第六杯酒 竹筒饭(2/5)

    那一整天,他就在火车站附近的马路边上瞎晃,看擦得锃亮的橱窗里摆着各种自己只看过没吃过的精致的糕点、好看的各种款式的服装、装修地富丽堂皇的酒店、时髦潮流的沙龙……这座城市的繁华还只在他眼前露了冰山一角,他已觉得万般地震撼,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出人头地享受这一切。

    他和陈老师的相遇,始于一场帮派间的明争暗斗。作为大哥手下的得力干将,他成为那场斗争中敌方帮派里的眼中钉肉中刺,明面上被人使绊子他能防着,但是暗地里出阴招,这是想防都防不了的。

    是陈伯母中午送完外卖回来路过胡同口,听见有人打斗的声音,冒险看了一眼,然后发现他被人打得鲜血糊了脸。

    他生出了这样的想法,眼见着那老乡回来找他的几率越来越小,若按着之前的计划买了票直接回去,一想到回去后将要面对的叔伯们的脸色,又如何甘心。

    他说:“怕死的话,就别当混子。”

    两人有更多的交集,是在陈泽洋高三下学期开始的。

    最穷困的时候,吃过垃圾桶里发臭的剩饭菜,偷过别人放在门口喂流浪狗的狗粮,也在公园里的池塘里洗过澡……最险的一次,是走在大街上突然饿昏了过去,他穿得像个乞丐,没人敢上前关心一句,他在地上躺了半个多小时,等自己醒过来,爬起来又走了……

    家里某一天突然多了个陌生人,而且未见面之前就从母亲口中听过好几次关于他的事,我的老师陈泽洋在第一次见到刀哥的时候,对他并无多大好感,相反的,还隐隐有些排斥。

    陈伯父在陈老师很小之时便因病去世,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唯一称得上家产的就是自家经营了十多年的一家家常小菜馆。陈伯母就是靠着这家小菜馆,将儿子一路从幼儿园送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

    他这才险险捡回了半条命。

    刀哥是在快过完年的时候才抽出时间去给他家拜的年,这才知道他摔折了腿,当着陈伯母的面,他也没多说什么,那边一走开,他关上门,马上就开始训斥起陈泽洋来。

    他们家住在3楼,不带电梯的那种,陈泽洋拖着一条腿行走不便,得由人搀扶着上下楼。家里离学校远,之前都是骑自行车去的学校,现在就得人送……

    “我当时要不是看着他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怪可怜的,大概也不会多管。”事后伯母回忆当时的情景,是这么解释的。

    那条路有点偏,他马上知道自己被人盯了梢,什么都没带就从车里冲了出去,越过旁边的防护栏,拐进了小路。

    他在这座城市的第一年,跟这座城市里其他无数生活在最底层,还在为活着而苦苦挣扎的人一样,过得步履维艰。

    是自己救命的恩人,这样的恩情,他觉得再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她跑回店里叫上店里的伙计和帮工提着菜刀站在自己身后给撑场面,隔得远远的朝打架的那群人喊:“我报警了,再打就上来抓人了。”

    高三寒假过年期间,陈泽洋和母亲回乡下探亲,不小心从家里老房子的二楼楼梯上一脚踩空滚了下来,摔断了腿。

    他腿打了石膏,到开学时,还不能拆。放假期间待家里还好,吃喝都有母亲照顾着,只是一开学,就有诸多不便。

    他往上的每一步,脚下都踩着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那是他和陈老师在一起的第三年,也是他脱离帮派金盆洗手的第三年。

    这些事,虽不是什么特别难办的事,但零零总总加起来,是很费人心力的。家里的小菜馆年初六就已经开始营业,母亲既要照顾店里的生意,又要替他操心这操心那,陈泽洋很是自责。

    刀哥见谢礼送不成,往后便经常在空闲之余去陈伯母的店里帮忙,给客人端茶倒水、收拾桌子、打扫店铺、端菜上桌……这些活他以前都做过,重新拾起来不过一抬手一挪脚的事儿,做得得心应手,比店里雇的伙计还勤快。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酸甜的糖醋排骨,西红柿蛋汤,酸里透着粘腻的甜,甜中又夹带点瑟瑟的酸。酸甜,是这座城市给他的第一种味道,也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往后人生的写照。

    我曾经问过他:“做那些的时候,有怕过会死吗?”

    他从一个最低下的跑腿小弟做起,一步一步爬了上去,成为大哥手下得力的左膀右臂,这结果,花了他4年。其中打过架、也被人打过,砍过人、也被人砍过,被抓过,也被拘留过……和他一起的兄弟们都说他命硬,有九条命,所以才敢拿命去拼。

    他在这座城市留下,却也仅仅是留下。这座城市的繁华没有他这种一贫如洗的山里小孩的立足之地,有的只是街角旮旯里破败的大棚屋和天桥底下的席地而睡。

    他见识过各种丑恶,坑蒙拐骗、偷拿强抢、吃喝嫖赌……到最后,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丑恶,成了市井之中被人嫌恶与厌弃的街头小混混。

    他给自己想好了退路,之前那种被丢下的茫然和不安一下子散去,缓过神来,只觉出饿,蹲在广场边一棵大树墩子下,狼吞虎咽吃完了那盒代价颇高的盒饭。

    陈伯母一开始还拦着他不让做,后来实在拗不过,便也随他去了,渐渐地,就熟了起来。她可怜他从小没爹没娘这么摸爬滚打辛苦活到现在,有时碰上过节或者周末,便会留他在家里吃顿饭。

    出事的那天中午,他出门办完事回去,开车才走到半路,车子就熄了火,只能停在路边。还没开门下车,就从后视镜里看见有几辆摩托车追了上来,后座上的人都提着干架的家伙什。

    那时候,陈泽洋还在读高三,是班里的尖子生。他自小就是个乖孩子,好学生,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在学校里交的朋友自然也是和他一样老实听话的学生,像刀哥这样的,在他眼里,那就是比学校里那些恶霸校痞还恶劣的人物,是要避而远之的。

    就是这样,陈泽洋对他的好感也没有因此多几分,除了当着母亲的面时和刀哥客套几句,其他时候都是对坐无言。

    “怕的,”他点点头,“怕我死了,留他一人在这世上,怕他过不好。”

    当过洗碗工、清洁工,贴过小广告,也发过传单,帮人看过摊也替人守过店,只要别人肯用,他就肯做。碰上好的能给他几十块钱的工资,有时是给吃一顿饭,运气不好时,给人白做一天的情况也有。一个15岁的孩子,能拿什么和这个世界对抗呢?!

    “现在呢?”

    平头百姓,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见这样的,大都绕道而行。这也是为什么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在伯母发现之前都没人上前干涉制止的缘故。

    刀哥在社会这么多年,人情世故早就通透,知道陈泽洋从心里看不起他,却也不甚计较,自己有什么好东西,首先想到的还是给陈家母子带过去。

    若没有陈伯母的相救,他说他那天不死也得残。

    少年人,踌躇满志又无牵无挂,到哪不是一样的活。于是,他随便选了个方向,沿着那条街慢慢地走下去,将火车站抛在了越来越远的身后,连同他的故乡。

    他知感恩,伤好以后特意找着了伯母给钱又送礼表示感谢,不料都被一一婉拒。

    那些人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让他轻易脱逃,把他逼到一个小巷子里,七八个人围着打一个,往死里打的那种。

    他从烈日当头等到月上柳梢,独自一人在异乡忍饥挨饿过了一晚,隔天早晨醒来,察觉被火车旁边各种招揽生意的小贩们盯上,眼里透出的耐人寻味的目光让他害怕,在看到有人朝他这边走过来时,立刻紧紧抱着怀里的背包跑走了。

    他比刀哥小两岁,刀哥把他当弟弟看,每回去家里吃饭,不是给他买衣服鞋子就是市面上新款的电子产品,别人孝敬他大哥的山珍补品被他大哥转手给他,隔天就出现在了陈家的炖锅里。

    什么都没有。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