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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的时候,方知潋的额发不小心蹭过宋非玦的手心,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宋非玦很自然地松开了抵在车框上的手。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方知潋闻见了宋非玦身上的味道,像混着薄荷叶气味儿和雪融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的。
气味穿越长长的时间线,把他一下拉回原本的记忆里。
阿锐在外面检查,于是宋非玦先带方知潋进了车厂,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随手翻出两瓶矿泉水:“喝吗?”
方知潋摇了摇头。
空旷的车厂里并没有多暖和,半暗半明的白炽灯滋滋地闪着,给破旧的零件器材们镀了层老照片的叙事颜色。
唯一能坐的一张长藤椅被堆得满满的,宋非玦就随意地靠在斑驳掉漆的白墙上,拧开瓶盖仰起头喝水,光线有些昏暗,打在他冷淡而失焦的半张脸上。
方知潋安静地望着他,眼前的身影和记忆里的那个影子渐渐重叠。
是一样的,是不一样的。
不一会儿,阿锐也进来了,他朝方知潋露出一个大方的笑容,捂着羽绒服靠到了宋非玦旁边,他声音不大,方知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宋非玦只听了两句,就打断了阿锐,抬眼看向方知潋:“你直接和他说就行了。”
“噢。”阿锐有点意外,但瞄了方知潋一眼,没说什么,他凑过来熟练地把藤椅上堆着的杂物往旁边一拨,示意方知潋坐下,“哥,我跟你说一下车的情况啊。”
“你这个问题不严重,尾灯我们给你换个总成,但是后杠需要拆下来换个新的重新做漆,加起来估计怎么也得个两千打底——”阿锐抻长了声音,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宋非玦,“不过你是宋哥的朋友,放心吧,肯定不能坑你。我尽量压压价,到时候成本价给你。”
后半句水分有多少就不知道了,但方知潋也不在意,他点了点头,失魂的理智终于回来了一点:“那就谢谢你了。”
阿锐表面工夫做得滴水不漏:“哥你客气了,宋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
朋友?方知潋想笑,牵了一下嘴角,却只露出一个不尴不尬的表情。
“要多久才能提?”一直没说话的宋非玦忽然问。
阿锐想了想:“估计得年后了。对了,哥,我留个你电话,到时候修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方知潋念了一遍号码,阿锐记下了,反手又给他打了一通:“我叫许成锐,你和宋哥一样叫我阿锐就行。”
外面雪势不减,比刚下的时候厚重了许多。
阿锐把方知潋送到门口,一望天,才想起来感叹:“这个雪势估计不好打车吧,哥,你怎么走啊?”
方知潋说:“我住的地方离这边不远,走回去就好。”
他刚说完,本来抱着手臂倚在一旁的宋非玦却递过来一把伞,是刚才他撑的那把黑色长柄伞。
方知潋只怔了一秒,就接了过来。
触手可及的是一片冰凉。
奇怪的是,方知潋看着那把伞,想起来的却是很不相干的一个场景。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一次体测抽检,祝闻刚跑完一千米,靠着垫子累得瘫在了地上,被方知潋一拍后背,一口水呛了好久。
“背挺直!”方知潋没事找事。
“刚跑完一千!”祝闻很愤怒,“你看谁能直得起来!”
方知潋理直气壮:“有啊。”
下一秒,像是心有灵犀,方知潋和祝闻同时转过头,望向远处的宋非玦。
宋非玦在和一个送水的女生说话,只露出半张侧脸,他身形修长而挺拔,丝毫看不出刚参加过短跑的疲惫。
他好像总是这样,方知潋莫名其妙地想,一尘不染的、完美无瑕的、更不会为谁弯腰的,宋非玦该不会是AI吧?
缄默了片刻。
方知潋说:“他就从来都不那样。”
祝闻说:“我靠,还有女孩儿送水啊,长得帅真好。”
似乎察觉到了方知潋探究的目光,宋非玦漫不经心地抬眼,他们对视了几秒,方知潋先移开了视线。
“伞……怎么还你?”方知潋问,他知道自己想问的不是这个。
不等宋非玦回答,阿锐抢先说:“没事,哥,你到时候来提车顺便带过来就行,别特意跑一趟了,麻烦。”
方知潋深呼吸一口气,在某些方面,他觉得祝闻和阿锐还挺有共同语言的。但他想了想,又觉得还是欲盖弥彰的自己更好笑一点。
宋非玦没接话,他斜倚在塑料卷帘边,沉默得别有意味。
阿锐喊:“哥,有空来玩啊!”
方知潋撑开那把伞,铜质伞柄的凉蔓延到指尖,他没有郑重其事向宋非玦告别,而是似是而非地挥了挥手,便转身走了。
鞋子踩在松软平整的积雪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凛冽无声的风裹挟着雪粒,漫无目的地覆下。
直到一粒细雪落到他的鼻尖上。
方知潋停住了脚步,他很慢地回过头,看见远处的宋非玦还伫立在原地。
还好他没有望过来。
阿锐站在他的身边,似乎在说些什么,边比划边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了宋非玦。
宋非玦只是安静地听,他垂下眼帘,嘴里咬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手上把玩着一只打火机,一忽一闪。
沉默的夜色在他背后缓慢而虔诚地晕开。
作者有话说:
第四章
回到家的时候,方知潋的鞋子与裤脚已经湿了个彻底,他在玄关处换了双棉布拖鞋,又把那把湿漉漉的长柄伞挂在了衣帽架上,才起身往里走。
屋里屋外漆黑一片,隔绝了窗外的风雪,静悄悄的。
方知潋朝着空荡荡的客厅喊:“月牙?”
一点回音都没有。
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方知潋不紧不慢地把大衣脱了,又转身去洗手间洗漱,一道黑影始终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做完这一套流程,他终于去橱柜上把猫粮的袋子翻了出来。袋子上有几个小小的牙印,显然是对方努力过但最终失败了的过程中所留下的。
回到客厅,方知潋把两勺猫粮倒进粮碗里,他没有回头,对着空气说:“吃晚饭了。”
一只三花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三花猫通体雪白,间缀着几块黄色斑点,只有头顶一小簇倒月牙形状的毛和尾巴是黑色的。
方知潋转头看那只叫月牙的三花猫,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气氛微妙而平衡。
最终是方知潋先收回视线,拧开瓶盖往水碗里倒水。
月牙的视线倒是一直没移开过,看起来很严肃,但当这种表情出现在一只猫的脸上,又实在令人发笑。
倒完粮和水,方知潋就不再管猫了,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然后回了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黄色的便携药盒,方知潋坐在床沿,把药盒打开,左边的透明盖下是几颗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椭圆形药片,右边的透明盖下却是空荡荡的。
他犹豫了一下。
客厅传来一阵窸窣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尤为清晰。
方知潋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他放下药盒,转而摘下手上那串念珠。
那是一串厚瓣乌木串成的手串,戴的时间久了,透出一层浅浅的黑亮。他凝视着乌金木色的珠子,半晌,忽然往地上重重一掷。
念珠被摔在木地板上,砸得叮当一响,孤零零地独自躺在地上。
客厅的咀嚼声停止了。
静默片刻,方知潋又颤着手捡起那串念珠,珠子完好无损,他却止不住地抚摸过每一颗珠子,像是要拍去什么并不存在的灰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像是活在一段又一段的非线性时间里,即使直到现在,记忆也仿佛依旧停留在二零一三年。他曾经试图挣脱时间的桎梏,到头来却依旧被洪流裹挟着向前。
都说时间在流逝,但实际上只不过是他们在流逝而已。
说是走出来,哪有这么容易,用死里逃生来形容也并不为过。
方知潋就着水吞下两颗药丸,把卧室的灯关了,钻进被子里。
室内的地暖开得很足。他曾经抱怨过北方这种奇怪的室内外温度差,在家被暖气烘得晕乎乎犯困,一出门又冻得头脑发僵,连个缓冲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
月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伫在门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床上的方知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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