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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看守所工作日的会见时间最早从九点开始,只有半个小时。
还不到九点,程蕾刚去登记完会见手续,再回来时看见温沛棠正低声下气地对着一旁的律师助理说着什么。
对方显然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不知道如何回话,只能不断摇头,一抬眼望向远处的程蕾在往这边走,才求救般地叫了一声:“程律师?”
温沛棠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程蕾走近应了一声,并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用猜也知道,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天,审理期间不允许亲属探视,温沛棠能坚持到现在还没精神崩溃,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不知怎么,程蕾的心里也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烦闷。她从包里掏出一盒香烟,用指腹擦开烟盒翻盖,忽然想起这里不能抽烟,动作又停住了。
“程律师,”助理不好当着委托人的面多说什么,只能委婉提醒程蕾,“快到会见时间了。”
程蕾把烟盒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又收了回去:“我知道。”
一旁的温沛棠一直保持着安静,手指紧紧按在裸露的胳膊上,几乎快按出红印。她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低垂着头。
程蕾用余光打量温沛棠。此刻的温沛棠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脆弱,眼下是遮住的疲惫与乌青,那双眼在短短几天内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了,始终是肿着的模样。
不过这些都没有在事务所第一天见面的那次来得震撼。
见到程蕾的那一刻,温沛棠的眼神里有惊愕,她大概没有想到最终接下来这个案子的会是程蕾。而程蕾身侧的助理看向温沛棠暴露在外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地方的伤口时,眼里也是相同的惊讶。
一直等到九点,程蕾和助理准备进去会见的前一刻,温沛棠终于叫住了程蕾。
“程律师,”温沛棠似乎有犹豫,她眼含泪意,却又勉强地撑出一个笑,“就麻烦您了。”
程蕾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看温沛棠一眼,只是回答了一句“我会的”。
助理好像回了一下头,等反应过来程蕾已经走远了。
她小跑几步追上程蕾,声音压得很低:“太可怜了……”
程蕾没有应和。
第一次在事务所见到温沛棠,助理也是这么说的:太可怜了。
尤其是温沛棠陈述案件经过的时候。也许是亲眼目睹儿子杀了丈夫的悲剧太让人无法置信,温沛棠陈述的内容开始变得混乱,一会儿说宋非玦是从前面正当防卫不慎杀害宋聿名,一会儿又改了口,说是宋聿名先抄起了花瓶。
助理的表情慢慢变得欲言又止,她几次想开口打断温沛棠维护意味越来越明显的伪造说辞,却又顾及面无表情的程蕾。
到最后,温沛棠说不下去了,她几近崩溃地捂住脸,把哭声埋在手掌里。
“如果你不能真实有效地提供陈述,”程蕾终于开了口,“那我也无法保证能在法庭上为你的儿子提供有利的辩护。”
温沛棠蓦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然而过了许久,温沛棠还是摇着头,只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他什么都没做错,求您帮帮他。”
那天结束会面,程蕾与温沛棠站在办公室门口,温沛棠一直对着对面的助理机械而恳切地说着祈求的好话。
助理点头连声应了好半天,直到程蕾让她可以先走了,她才松了口气,赶紧朝温沛棠鞠了一躬,一溜烟儿跑了。
程蕾与温沛棠面对面站着,皆是相顾无言。
俄顷,程蕾忽然开口道:“我很抱歉。”
温沛棠神色怔然,连忙否认:“哪里的话,这次多亏了程律师。”
常说树倒猢狲散,但宋聿名这棵树倒下了,却连带着别的树也露出了马脚,更让人避之不及了。
“十一年前的事,”程蕾没有去看温沛棠的眼睛,她用平平的语调对着温沛棠道歉,内心却并不如语气那样平静,“我很抱歉。”
温沛棠一愣,显然是明白了程蕾在说什么。
然而她也只是怔愣两秒,继而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能怪您呢?从来都是我的选择。”
程蕾没有说话。
无数次,程蕾在心里无数次这样安慰过自己,甚至在反驳方知潋的时候,程蕾也都的确是这么说的——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我的选择害了他。”温沛棠轻声说。
程蕾当然知道那个“他”是指谁,但她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庆幸,宋非玦杀了宋聿名,这至少意味着温沛棠解脱了。
也意味着她十一年前错误的推波助澜并没有那么无可救药。
于是她想过用道歉解决问题,然后告诉温沛棠,我对不起你,并不意味着你的儿子可以报复我的儿子。
但此时此刻,程蕾看着温沛棠的脸,竟然说不出一丁点残忍的话了。
“我会尽全力的。”她说。
与涉嫌杀人的犯罪嫌疑人会见时需要有侦查机关的派员在场。程蕾看着一身蓝色狱服的宋非玦铐着手铐从里屋出来,直到派员示意可以开始了,一旁的助理才手忙脚乱翻开询问笔录。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宋非玦没有多少情绪地注视着对面的程蕾。
他没有多余地问程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程蕾也没有闲聊的意思:“开始吧。”
“根据相关规定,你的母亲温沛棠暂时无法见到你,所以我接受了她的委托,在你被采取强制措施后依法来见你,并为你提供辩护,你是否同意?”
宋非玦没有回答。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光线并不算明亮的室内显得死气沉沉。
助理盯着宋非玦,快速地低头写下了几个字。
程蕾语气淡淡地重复了一遍,直到宋非玦声音沙哑地答了一个“嗯”,才继续往下问。
“你在被采取强制措施时的具体情况是?”
“你被抓捕的时候扣押了什么物品?是否有证据向你出示辨认?”
“在会见你之前,总共接受过几次侦查审讯?提审过几次?请将你陈述的笔录内容详细重复一遍。”
宋非玦一一不带起伏地回答了,就连笔录内容和接下来的陈述也别无二致。宋非玦的逻辑很清楚,包括他是怎么用花瓶击中宋聿名的头部导致对方死亡,到发生摩擦的过程中那把没有造成致命伤害的裁信刀,详细到他是如何打碎裱框取出的,都和目前所有的指纹证据一一对应上了。
程蕾却觉得有点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她说不清楚具体来自于哪里,归根究底,只能算作直觉。
助理还在一旁勤勤恳恳地写调查笔录,程蕾随意瞥了一眼,视线落在了另一页上。
笔录很详细,从提纲到记录,助理甚至还把宋非玦一些简短回答的表情也用括号概括加上了。
但程蕾看的并不是那一页。
为了参考对照另一个在场当事人的陈述,助理把另一份温沛棠的陈述也带上了,但显然温沛棠的陈述太过混乱,并不能作为对照参考。
程蕾死死盯着那句温沛棠无意间说出的,同时被助理无意间记下的那句“他什么都没做错”。
旁边的括号里还附加了助理对温沛棠当时动作和表情的概括:摇头,悔意。
既然是杀了人,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错?
程蕾先前听到这句话时,只以为温沛棠的意思是宋非玦出于迫不得已。
她忽然想到方知潋跪在她脚边,不住地重复着那句“他答应过我的,他不可能杀人”。
程蕾在那个瞬间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联想。
助理还在奇怪程蕾怎么问着话忽然停了,下一秒,她却听见程蕾用压抑的声音问宋非玦:“你的意思是,造成宋聿名死亡的脑部击伤是你在与他推搡的时候抄起花瓶重击导致的?”
这不是刚刚问过吗?助理愣住了。
宋非玦抬眼,一道稍纵即逝的光线照在他锋利的下颌线上:“我已经回答过了。”
“那么我换一个说法,”程蕾迎上他的视线,她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侦查派员,屏住呼吸,用平铺直叙的语调,却刻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这个问题在于主语,是谁?”
这次宋非玦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程蕾,近似缜密的平静情绪仿佛被打破。那双黑沉沉的眼睫定住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情绪。
是警告。
方知潋出国的那天,只有祝闻去送了他。
他拖着一个行李箱来临川,拖着一个行李箱离开临川,什么都没变。
办完登机手续,他们一起并排坐在进关旁边的麦当劳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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