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疼(1/1)

    林羽辰跟着江温瑜走在人行道上,看着身旁的车水马龙与自己擦着肩膀呼啸而过的时候,还有点恍惚。所以他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好像江温瑜才是被接济回家借住的那一个,而他活脱脱就是个臭着脸的房东老大爷。他有点后悔自己答应得这么快,江温瑜却似乎对他的别扭的小情绪没什么想法,只是默不作声走着自己的路。

    林羽辰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对这个男人什么想法。这人第一次见自己就先不由分说——虽然那件事要讲道理的确是林羽辰理亏——揍了自己一顿,之后因为离家出走这件乱七八糟的事情乱七八糟地在他原本只有一个人的世界里牢牢扎根,赶也赶不走。他不想被莫名其妙的人管着,又贪恋着不舍得江温瑜走。这种机会成本让他烦躁至极。

    江温瑜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将他一路领回了家里,让他在客厅里写作业,自己抱着电脑在旁边敲着键盘,也没说在忙什么。六点半的时候门口送来了外卖,江温瑜摆上碗筷,他们一言不发地吃。林羽辰兴致恹恹地扒拉了两口,重重放下筷子刚准备离开,男人终于开口了:“刚才做了哪些事情?”

    林羽辰眼睛都懒得抬:“什么都没做。”

    “我刚刚让你干什么?”

    林羽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兜:“你管不着我。”

    江温瑜也站起来,只比林羽辰微微高出半个头,压迫感不是很强,口气却并不小:“——在我家里,就要守我家里的规矩。”他目光微敛,脸色不很好看。

    “我偏不守呢?”林羽辰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挡住茶几上随便拿出来的课本,色厉内荏地盯着男人,如果是只狼,只怕全身的毛都已经缓缓立了起来。

    “受罚。”江温瑜垂目,语调听起来不凶,倒很无奈,“你知道的,这并不是我本意。”

    “受罚”两个字,如同来自地心的电流般从林羽辰的脚心直窜到头顶,让他心里一阵子酥麻的颤栗。他来不及多想,握着拳头,全身肌肉都绷紧,然后对准自己面前那扇开着的房门,拔腿就跑!

    他感觉心里头有点涩涩的,可能是“委屈”的感觉。这种滋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过了。委屈,是因为不公平的对待或者指责才能体会到的难受。很久以来那些对待和遭遇早就被他当作习以为常,更何来不公平一说。而今被江温瑜甚至不带责备语气地说了两句,他便品尝出这点“委屈”来,也不知是不是讽刺。

    总之,在林羽辰的宗旨里,有了情绪便没有不发泄的道理。他狠狠摔上门表示自己的不满,门边却在即将撞上门框的时候被人推住。林羽辰不乐意,过于用身体抵住门,不愿意让男人进来,也不想被他抓到。

    江温瑜的声音隔着门,通过传音效果很好的固体传到他的耳朵里:“你在讨打。”他听不出语气,不确定尾音是上扬还是下抑,便不能肯定这是疑问还是陈述。这一秒钟的犹豫,给了男人机会撞开门。门开的瞬间,林羽辰被冲力震得坐到地上,似乎是撞到了尾椎骨,很疼,疼得他眼泪差点儿冲破眼眶滚出来。他死死掐着手心,将眼泪憋回去。

    江温瑜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不清面部表情,只是声音里少了点刚才的那些戏谑和玩笑:“跪下。”

    林羽辰愣了下,随后猛地睁大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男人:“你说什么?”

    门口的人目光动了动,旋即重新开口:“趴下,挨打。”

    林羽辰盯着江温瑜的眼睛,仿佛是想从那双眼睛里盯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他很快意识到刚才自己的一瞬间失态,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就“作业无用论”发表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讲,结果第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就被拎着后颈的衣领子拉起来按到一旁的床上。

    “打你简直堪比剧烈有氧运动。”江温瑜轻声叹了口气,“又拉又拽,时刻镇压,还要让你疼。”

    林羽辰想说,既然这么累,不劳您老费心。江温瑜不给他说的机会,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根刑具,林羽辰扭着头也看不真切是什么东西。男人把那根细细长长的棍子抵在他屁股上,道:“这叫藤条。——不知道和戒尺比起来,你更喜欢哪种教育方式呢?”

    林羽辰双手被死死按在身后,他声音又冷又沉地道:“我都不喜欢,放开。”

    藤条听不懂他的话,在他的屁股上丝毫留恋也无,高高扬起,狠狠撕裂空气后连续落下——

    “嗖啪!”“嗖啪!”“嗖啪!”

    周遭在那干脆利落的三声后瞬间轰然崩塌殆尽,近处触手可及的床帐和远处的衣柜都在一霎那于目光中化为灰烬,只剩下灯光照耀下两个人交错重叠的影子绰绰地晃动。林羽辰从来没挨过这样狠厉的打,他手指用力绞着床单,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冷汗却开始大颗大颗地从额头往外冒,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滴落下来。

    “疼吗?”江温瑜换成握着藤条的右手按着他,俯下身去,左手轻柔地把林羽辰被汗珠浸湿的额发往后捋了捋,仿佛刚才冷酷至极的施刑者不是他一般。林羽辰目光抖了抖,却还使劲儿翻了个白眼,很倔强地别过头去,一个鼻音都不肯多发出来。

    江温瑜很好说话,听不见他的回答,就直起身去,重新换回了左手压住林羽辰的双臂。他要做什么,昭然若揭。林羽辰不忍心大口喘息,牵扯到伤处,连脚趾都紧张蜷缩起来。

    接着又是三下,直接交叠着落在了白嫩一片的臀腿交界处!

    那里的神经密集,最为柔嫩敏感,平时哪怕坐着都不会受到委屈的地方,突然宛如被硬生生撕裂,林羽辰如同脱了水的鱼一般疯狂挣扎起来,身上那双手几乎按不住他。江温瑜将藤条扔到一边,双臂环着林羽辰身子,牢牢抱着他坐到床沿,避开他刚刚挨了打的地方,强迫那双仍在颤抖着的眸子看向自己:“疼吗?”

    林羽辰沉默着,大脑还是一片混沌。太疼了,相比这次而言,上次办公室里的戒尺如同儿戏。仅仅六下,他就生出了投降求饶的冲动,只凭咬着下唇生生抑制住。?

    “回答。”藤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捡起来抵在后背,不紧不慢地轻轻敲打着,林羽辰浑身汗毛咻地竖起。

    “疼。”在敲打的意味即将从威胁转为实质的时候,林羽辰终于从唇中挤出一个字,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说,没有什么“我错了”,也没有什么“别打了,求你”,他就保持着那么个一点也不稳定的姿势,紧紧抿着嘴,哪怕又疼又委屈到了极致,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疼就记住。”江温瑜放开手,林羽辰立刻站起来,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差点儿摔倒,他没扶着身边任何一个肉眼可见的支撑物,全凭着肌肉绷紧的力量站稳,肩膀仍颤抖着,然而脊背挺直得像棵沙漠里的白杨。

    林羽辰咬着牙站着,江温瑜就坐在他身后沉默看着他。直到尖锐的疼痛渐渐消退,后臀上只剩下突突跳动的血管和火热的皮肤在昭示着存在感,林羽辰才走了两步,也不肯回头看江温瑜:“我要写作业了。”

    男人问他:“真的写?”

    林羽辰点头。刚才的两步每一个动作都在撕扯着他身后的肌肉,把半米的距离拉得格外漫长。他让开江温瑜搀扶的手,以一种及其别扭的姿势摇摇晃晃地往客厅里走,蹲下去从书包里随便拿了本物理作业本,笔盒都没开,只重新站起来,抱着那本子发呆。

    江温瑜不知在房间里捣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来,手上拎着个枕头,扬手把它扔了林羽辰满怀:“垫着坐。”林羽辰对他假惺惺的示好嗤之以鼻,两腿却站得酸痛不已,最后不免屈服坐下。枕头再软,屁股在与支撑面接触的一瞬间也还是痛极,林羽辰面色在一瞬间扭曲,作业本在手中几乎被捏变了形。

    男人看他坐稳了,才问他:“不是说好的写作业?”

    林羽辰沉默半晌,低声说:“不会。”

    江温瑜莞尔:“你应该庆幸自己说了实话——如果你真的瞎写一通,你明天就等着在床上趴一天吧。”意识到自己今天不再会挨打,林羽辰左手手肘搁在大腿上,手撑着半边脸,冷冷反问:“我不瞎写,你还能教我?”

    “可以。”出乎意料的,江温瑜竟是从笔筒里抽了支笔,挨着坐到林羽辰身边,两个人离得很近。林羽辰皱了眉想躲,却整个人都陷在软垫里动弹不得,被迫紧贴着江温瑜的身子,全身上下都僵硬起来。

    男人却仿佛丝毫没有觉察,翻开本子到当天的作业,低了头自顾自开始看题,眉目在灯光下清隽如画。“过来。”那人薄唇轻启。林羽辰不知为何便听话地凑过身去,被他的呼吸拂乱自己颊边的空气,吹得他双颊滚烫。

    江温瑜带着他在草稿纸上画图,客厅里静谧得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细密沙沙声,林羽辰一身鸡皮疙瘩起来,屁股上的疼仿佛都没那么明显了。他不习惯与人靠得这么近,全身上下处在一种动弹不得的状态里,江温瑜写在草稿纸上的字他一个部首都看不进去,又跑不了,只得这么直挺挺地干生气,不仅没有威慑力还很好笑。

    就这么听了一晚上,江温瑜手把手带着林羽辰写作业,林羽辰什么都没记住,就记得身侧那人的睫毛又长又密,正如流星划过天际的弧度,带着亿万光年之外恒星的尘土与温度,极尽温柔地划开夜幕一角又粲然隐去,只留着惊鸿一瞥后呢喃的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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