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玉藏魂(二更稍等)(1/2)

    颜谨提着药箱走出房门。今日天色阴沉,外头竟比屋里还要暗上几分。

    厚重的铅云沉沉地压在屋脊上,灰黑一片。远处飞檐上悬着的铜铃也像是蒙了一层陈旧的灰尘,在风里摇晃不止,却迟迟发不出清亮的声响。

    北风穿街过巷,撞得窗棂、木牌吱呀乱响,又卷起地上的碎纸、枯叶和不知哪间房里落下的半截红绸,贴着青石板一路翻滚。

    颜谨拢紧衣襟,快步往楼下走。

    手里的药箱似乎比来时沉了不少。那只装着玉佩的瓷罐被她塞在箱底,上面压着药瓶、纱布和几本脉案。按理说被压成这样,里面不该再有什么动静。可她每走一步,都觉得箱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着。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楼板的吱呀声里。

    颜谨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药箱,安安静静垂在手边,铜扣紧闭,没有丝毫异样。

    她抿了抿唇,继续下楼,经过一楼大堂时,几个姑娘正围着炭盆说笑,瞧见她下来,纷纷笑着招呼:“小颜大夫,这么快就走了?外头风大,留一会再走吧。”

    平日里颜谨多少会停下来应上两句,今日却只匆匆点了点头,便径直朝门外走去。

    门帘掀开的刹那,北风猛地灌入堂中,满堂的脂粉香与炭火气被冲得七零八落,桌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一个姑娘低声骂了句鬼天气,慌忙伸手去压被风掀起的衣摆。

    颜谨刚跨出门槛,药箱底下忽然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比方才清楚许多。

    她猛地停下脚步,药箱垂在手边,箱盖严丝合缝,铜扣也扣得好好的。

    街旁的酒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木杆不断撞上墙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

    颜谨盯着药箱看了片刻,心想,兴许是自己听错了。

    今日风大,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沿街的商铺纷纷提前落下半扇门板,卖炭的车从路口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重的辘辘声。

    几个挑担的小贩低着头赶路,嘴里不断抱怨今年的寒潮来得太早了些。

    颜谨贴着街边往前走,尽量不去想要箱子里的东西。可越是不想,那声音便越清楚。

    像有什么东西正屈起指节,从瓷罐里面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罐壁。

    她下意识攥紧提梁,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药箱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常。箱盖上的铜扣没有松开,缝隙间也没有阴气渗出,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她在心里反复宽慰自己。罐中铺了朱砂,玉佩外面又裹着沾了朱砂的帕子。那东西若真有本事逃出来,先前便不会被一张帕子压得动弹不得。

    这么想着,颜谨稍稍定了定神。可下一刻,她又想起绮罗肩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东西明明已经离开了玉佩,却依旧贴在绮罗身后,像一张泡烂了的人皮,湿淋淋地粘在她的肩背上。

    他当真出不来吗?还是说,他此刻早已不在罐子里?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颜谨便觉得后颈一凉。

    风从衣领灌进去,顺着脊背一路往下钻。她明知那只是风,肩膀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就连鬓边被吹动的碎发扫过脸颊,都像是有一根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她一下。

    颜谨不敢再想,索性在心里默背药方。黄芪三钱、白术二钱、茯苓二钱、炙甘草一钱、当归二钱、陈皮一钱……

    她一味接着一味地背,试图用熟悉的药名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压下去。

    背到第三张方子时,手里的药箱忽然往下一坠。

    颜谨猝不及防,手臂几乎被拽直,整个人也踉跄着向前栽了一步。

    她连忙伸出另一只手,将药箱死死抱紧怀里。

    明明方才还能单手提着,此刻却沉得像是装满了石头,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托住。

    箱板贴在她的胸腹,一股寒气透过木板与衣料,无声无息地渗了进来。

    这不是北风的冷,北风干燥而锐利,刮在脸上像一把钝刀。药箱里透出来的寒意却潮湿粘腻,像深井底下泡了多年的水,又像终年照不到太阳的烂泥,隔着木板一寸寸粘在她的皮肉上。

    颜谨几乎能想象出,那只瓷罐此刻正紧贴在箱底,而罐中的东西,也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瓷壁,与她相对。

    她头皮一阵发麻,险些将药箱脱手扔出去。可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双臂收得更紧,抱着药箱继续往前走。

    从花街前往六扇门,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被北风吹得翻起细碎的波浪,灰沉沉地向东流去。桥上无遮无挡,风势远比街巷里猛烈,吹得颜谨衣裙翻飞,脚下也有些发飘。

    走到桥中央时,药箱再次向下一沉,那重量已经不像装满石头,倒像是有一整块墓碑重重压在她的手臂上。

    咚的一声,箱中的东西突然撞了起来。一下比一下凶狠。

    每撞一下,药箱便从她怀里向外滑出一分。箱板剧烈震动,里面的药瓶彼此磕碰,发出凌乱而尖锐的脆响。

    颜谨被冻得十指发麻,臂弯也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只能将下巴死死抵在箱盖上,用整个身体压住药箱。

    她怕得厉害,怕箱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怕自己一低头,便会看见那张没有眼睛、没有鼻子的脸,更怕朱砂失去效用。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松手,她死死抱着药箱,一步一步向桥下挪。

    “我已经怕成这样了……”颜谨咬着牙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却还没能出来……”

    她喘了口气,强撑着冷笑一声,“可见你也没多大本事。”

    话音落下,药箱中的撞击声骤然停了。

    颜谨心头发紧,她不敢细想它究竟是不是听懂了,只趁着箱中暂时安静,抱紧药箱,踉踉跄跄地快步下桥。

    六扇门已经近在眼前,只要进了大门,自然会有玄案司的同僚接手,到时候不论这东西是鬼是怪,都不足为惧。

    最后一段路,颜谨几乎是咬着牙跑过去的。

    她一步跨进六扇门的大门,就在越过门槛的刹那,怀中的药箱骤然一轻,先前压在手臂上的恐怖重量顷刻消失。

    箱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没有敲击,没有抓挠,连那股透过箱板往外渗的阴寒也迅速缩了回去。仿佛方才一路上的诡异,全都是她自己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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