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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景思搂着言斐,尽量用那件披风裹住怀里的人,好在天已经开春了,倒不算冷,只是谁也睡不着。

    言斐缩在戚景思怀里,安静得像只猫崽,于是戚景思也不敢有动作,深怕把人吵醒。

    直到言斐伸手,悄悄把拽着自己身上的披风往戚景思身上掖了掖。

    “怎么还不睡?”戚景思攥住言斐为自己披衣服的手,轻轻捏了捏。

    “你不也没睡。”言斐轻轻仰头,啄了啄戚景思的嘴角,“我担心明天,言毅未必出得去这村子……景思……”

    “打住。”戚景思紧搂一把,把言斐扣进怀里,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我不可能丢下你走的,想都别想。”

    “再说了,你觉得言毅出不去,凭什么就觉得我能出去?”

    “因为戚同甫毕竟还是你爹——”言斐在戚景思怀里挣扎着仰起脸,“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总会留条生路给你。”

    “怎么在你心里,戚同甫倒比畜生还要强些?”戚景思低头看着言斐,“我看倒也未必。”

    “那你有点儿拳脚功夫,还会骑马——”言斐坚持道:“总比言毅的机会大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眼下这处境虽然艰难,月色却是极佳,轻轻薄薄的一层,铺在言斐凝脂如玉的脸上。

    终年缭绕的烟雾背后,言斐的眼神动情又温柔。

    “莜县县丞都跑了,为什么你不跑?”戚景思轻声道:“那你的机会呢?”

    “我走了以后,你和言毅,谁能护住谁?”他俯身浅吻言斐的额头,“不是都说好不回头了吗?”

    生路还是死门,总要牵手同路,才算不负此生。

    *****

    “老爷。”

    下人刚捧了朝服到书房替戚同甫更衣,门外却传来了钱管家的声音。

    “进来。”戚同甫的声音带着点明显的疲惫。

    钱管家推门进屋,谦卑地站在门后,躬身不言;戚同甫心领神会,遣走了其他下人。

    “又什么了?”他坐下后不耐道。

    钱管家上前小声道:“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戚同甫还没把屁股下面的凳子坐稳就难以置信地拍案而起,“这废物又来做什么!”

    “我同他说了多少次,眼下是多事之秋,多事之秋……他是听不明白吗?”

    “这样频繁地私下往来,是怕李璠抓不到把柄狠狠参我一本吗!”

    “太子殿下好像……好像是知道莜县的事儿了。”钱管家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据殿下身边的內侍说,殿下昨夜急得一宿没睡,早上宫门刚开,就急急带着人往咱府上来了……”

    “人呢?”戚同甫急道。

    “还好,走的后巷,应是没让人瞧见。”钱管家谄媚地安慰道:“老爷也不必太担心。”

    “那还不赶紧把人弄进来!”戚同甫怒道:“这个点儿夫人都该起身了,是深怕她瞧不见吗?”

    “是、是、是……”

    钱管家连连应声间退出了书房,不多时便请来了李璞,还是裹着黑色氅衣,兜帽覆面。

    “参见太子殿下。”戚同甫强压着胸口的怒气,恭敬行礼。

    “我的戚大人呐——”李璞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完全忘了君臣的礼数,看着就差给戚同甫跪下了,“这次这莜县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他急得在房间内无序地打着转,“牛家村的事儿还可说是人少,汀县的事儿还可说是路远,可这莜县——”

    “这莜县就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啊!这么多人,这么大阵仗,怎么收场?怎么收场啊!”

    “头前儿汀县出事儿的时候我就劝过你……”他攥着戚同甫的手连连发抖,“咱们收敛些,收敛些……可你……”

    “我怎么了?”

    戚同甫起先一直毕恭毕敬地躬着身子听李璞念叨,眼下突然起身,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面色阴冷。

    李璞见状,吓得一时语塞,“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句整话。

    “下官做的哪一件事——”戚同甫咄咄逼人地反问道:“不是为了太子殿下您的大业?”

    “可……可是那银子……”

    “可是银子多少算是够?”戚同甫嫌弃地打断了李璞结结巴巴的答话,“殿下是又要跟我说这个吗?”

    “那也……”李璞一张脸上五官都皱到了一堆,“总……总挑个远些的地方啊……”

    “那可是瘟疫啊……戚大人……”他急得都快哭了,“真传到晟京来怎么办?我不过而立之年,不想刚穿上龙袍就躺到棺材里去……”

    “远?”戚同甫眼神鄙夷,一排桌案,“好!”

    “那我便与殿下好生算算!”

    “这么多年,我们花出去多少银子为您在朝中拉拢群臣世家造势,您才不至于在这场与四殿下的夺嫡之争中,还未开始就败下阵来,这笔账,殿下算过吗?”

    “你以为世家老爷们是街上的叫花子吗?给几个子儿就打发了?”

    “他们各个都是没有底的深渊,夏天孝敬了避暑银子,冬天就得奉上炭火钱,一次得比一次多,但凡哪天落下了,他们说不定回身转投四殿下的阵营就能咬死你。”

    “还有粮食。”

    “我不知道天子脚下作伪风险大吗?可我有什么办法?手下养着那么多兵,你不给人吃饱,谁肯替你卖命?”

    “你以为是你的东宫还是我的府里,一年撑死了也吃不掉几十石粮食,那是三万精兵!”

    “粮食若要从江南运来,你知道一年光是路上的损耗和运费就要多少银子吗?”

    “你不知道!”戚同甫说着倾身向前,凑近李璞面前咬牙切齿道:“殿下也说您已经而立之年,可是一点小事儿,就只会来我面前,像个妇人似的哭哭啼啼!”

    李璞被戚同甫的气势吓得一下跌坐在身后的圈椅之中,他双目圆瞪,惊恐的眼泪就这么应景又懦弱地流了出来。

    不提那三万精兵还则罢了,提了他便更是胆战心惊。

    他跟戚同甫圈地贪污,中饱私囊,行贿受贿,结党营私,就算恶事做尽,若有一日东窗事发,死的也是戚同甫;他是皇子,晟明帝就算看在先皇后的面儿上,至少也会给他留口气。

    可圈养私兵就不一样了。

    那是谋反大罪。

    虽然戚同甫一再跟他保证,并不会犯上作乱,那三万人只是他们最后的底牌,防着有一天李璠若是翻脸无情,他们尚可自保。

    其实他再蠢也明白,这是防着有一天东窗事发,若他太子之位被废,就要靠着这三万人黄袍加身。

    可越是明白,他就越是害怕。

    若是区区三万人就能让他胜券在握,晟明帝身子不爽也一年多了,他们大可不必等到今天。

    房内戚同甫盛怒未平,李璞惴惴不安,偏着时候还有凑热闹的,书房大门又再被人扣响。

    “谁!”戚同甫怒道。

    “老爷……”钱管家推门进房,恭敬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他行罢礼起身,眼神在房中扫过一圈,面露难色,似乎有口难言。

    “说!”戚同甫一拍桌案,“我倒要看看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钱管家为难道,“是少爷的消息……”

    “戚景思?”戚同甫总算压低了声音,“他回来了?”

    “昨天少爷走前儿还跟着一辆马车,那马车回来了,不知道少爷在不在上面。”钱管家上前小声道:“倒是有莜县那边的消息,说是有人看见了少爷,但少爷在府里住的时间短,又整日不着家,他们也没见过少爷本人,只说看着像,倒也拿不准。”

    “不知道……拿不准……”戚同甫小声念叨着,怒目切齿,“全是废话!”

    “为什么不去查清楚!”

    “马车进了鹤颐楼,那里面人多口杂,又都是贵人,我们的人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查,他们若是有心窝藏,我们只怕没这么快弄清楚。”钱管家解释道:“至于莜县的消息,我已经派人去落实了,只是这路程一来一回,传递需时。”

    “戚大人……”方才一直倒在圈椅中萎靡不振的李璞突然起身,“你这该不是想推迟封村罢?就为了你那便宜儿子?”

    “不可以……不可以!”他突然发疯似的上前拽住戚同甫的前襟,“若是瘟疫扩散开来,传到晟京,我们都得死!”

    “我求求你了……求求你……我还不想死啊……”他咆哮完接着又开始掉泪,完全像是一个市井里的疯妇,“况且你那便宜儿子跟你根本都不是一条心……晟京城里谁不知道他跟才被李璠收入麾下的小状元有一腿……”

    “你放他出来……我们都要死……都要死……”他逐渐松开戚同甫,颓然倒地,涕泪横流,“父皇是不会放过我的……”

    “起来。”戚同甫牙关要紧,却面无表情,“只要我没有下令延缓封村,今天早上,他们就仍然会依照计划,将莜县的一切都封死在里面。”

    “你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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