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6/8)
鹿晏清貌似中邪,忽将单刀搭上画轴薄剑,青光就像活物一般,由刀身渡上剑刃;要不
多时,薄刃剑通体青芒吞吐,磷磷铄铄,单刀上的青光却逐渐褪去,彷佛被吸干了生命的泉
源,又回復成一柄銹蚀欲穿的破烂单刀。
他翻起白眼,全身一阵颤,歪着头扔去了单刀,僵硬地举起青漾漾的薄刃轴剑,摇摇晃
晃走了过来。
黑夜裏,妖异的青芒映亮了他惨白的面孔,鹿晏清双眼高高吊着,几乎看不见一丝黑瞳,
脸部肌肉有着微妙的扭曲感,像是被蜡凝住了似的,一点都不像活物。
「弄什么玄虚?」沐云色强自镇摄,大喝:「鹿晏清,受死吧!」双指点出,仍是一记劲
力宏大的「指天誓日」。
而诡异的事便在此时发生。
他肩膀一动,鹿晏清就向后小退了一步,方位、步幅无不妙到巅毫,两人肢体未接,「指
天誓日」几已落空。沐云色变招极快,改刺为削,径取其喉,乃是《通天剑指》中的另一杀
着「凿空指鹿」。
谁知他指势稍变、招未成形,鹿晏清又往左后退了一小步,沐云色知有蹊跷,不禁骇异:
「难不成他会读心术?」作势变招,双指轻飘飘一晃,袍底忽然飞出一脚,反足勾向鹿晏清
的背心!
这一下招变刁极,身法是《通天剑指》裏的一式「射鱼指天」,反足勾
背的路数却是出自另一门以腿使剑的奇招《虎履剑》,就算奇宫门人遇上,也难以提防。
他贴着鹿晏清回身落踵,脚跟挟着呼啸劲风扫至,岂料还是勾了个空;一回头鹿晏清已不在
原处,距离脚刀边缘仅只一步。
沐云色心底冰凉,正欲抽退,才一晃眼,鹿晏清又低着头逼到胸前来。「好好快!」
两人贴面而立,沐云色仓促间双手不停,肘、指齐施,「望风希指」、「指瑕造隙」、「指水
盟松」三招连环发动,尽显《通天剑指》黏缠之精,却连鹿晏清一片衣角都没沾到,每一稍
动都让他提前避过,进退有如鬼魅。
自此沐云色无心恋战,谁知却无法罢手;他一指落空,正想跃开,鹿晏清左手两指点来,
用的居然也是「射鱼指天」,招式似是而非,方位拿捏却分毫不差,宛若沐云色亲炙。
《通天剑指》是奇宫少数讲究招式的武功,门下多作拳脚拆解之用,沐云色平日与师兄
弟们练惯了,不假思索还以一式「十目所视」,鹿晏清肘指连逼,又递了一招「望风希指」。
两人无声拆应,一条左臂与一条右臂眨眼间换过十余招,沐云色几乎以为在和另一个自
己对打:鹿晏清出手跟他一样快,不管招式是否全对,一律都是后发先至;一轮交手后,沐
云色苦苦防守,若非对方只用一隻手、而且还是他极为熟悉的武功,早已败下阵来。
他打得胆寒,手脚越来越跟不上,一招「偻指可数」接了个空,眼看鹿晏清朝自己胸口
「膻中穴」抓落,避无可避,不由闭目:「我命休矣!」双手垂落等死。千钧一髮之际,鹿晏
清一凝,指尖就停在膻中穴前分许,再也不动。
沐云色暗叫侥倖,也不使什么招数了,整个人向前撞去,搂着头着地一滚,背心「嘶」
的一声被抓去一幅长布,热辣辣地一阵激痛,趁隙逃出了妖刀冢。
他没命的向前奔逃,回见鹿晏清像僵尸一样拖剑追来,歪歪倒倒不甚快捷,约略放下了
心;心神稍复,忍不住犯疑:「鹿晏清怎可能会使《通天剑指》,又怎能以这路武功,打得我
毫无还手的余地?还有那刀上的异光莫非,那把真是药儿说的什?妖怪?」
忽听背后一声凄厉尖叫,他赶紧停步,回头大叫:「药儿!」
药儿小小的身影缩在峡口的石碑旁,手裏似乎抱着什?物事,拖着青芒薄剑的鹿晏清一
步一步向药儿逼近,被青光映绿的雪白瘦脸宛若妖魔鬼怪。
沐云色再无选择,施展轻功奔至鹿晏清身后,抄起一枚溪石掷了过去。
「喂!要打架,也得找个合适的对手。」他手裏握着第二枚坚石,一见鹿晏清慢吞吞地
回头,又扬手掷了过去,正中鹿晏清的额头。鹿晏清脖子一歪,一道暗红色的血渍淌过眉眼,
自下巴点滴坠地,他却恍然不觉,低吼着向沐云色踅了过来。
「得了妖刀,却变成怪物了??」
沐云色自知拳脚不敌,遥遥对药儿大喊:「找到机会就逃!我三师兄人在左近,遇着他就
安全啦!」药儿拼命摇头,风裏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两人的性命都寄託在自己身上,沐云
色提运起十成功力,双掌一合,极招应手而出--肩膀才一动,鹿晏清后发先至,同时并掌
击出。
但「不堪闻剑」不讲招式,以极阴内劲凝血断流,模仿动作毫无意义。沐云色的双掌无
声无息印上他的胸膛,轰得他全身一顿一缩,连人带剑倒飞出去,凌空划过一道近三丈的大
弧,落地时喀勒几声,似摔断了几根骨头,腰腿扭曲成极不自然的角度。
沐云色力尽倒地,勉强调匀气息,手脚并用地爬到药儿身边。「怎么,没受伤吧?」他自
己都还气喘吁吁的,却忙不迭问。
药儿颤着摇头。仔细一瞧,原来手裏抱着鹿晏清那柄鲨鳍鬼头刀。「给给你,打坏人
用的。」
沐云色笑着抚摸药儿的发顶,正要开口,笑容突然凝住。
溪畔乱石堆间,鹿晏清拄着碧磷磷的画轴薄剑,巍颤颤的站了起来。
被宏大气劲劈开的两片前襟迎风猎猎,露出比手掌还宽的乌青瘀痕,由右肩斜向左胁,
令人怵目惊心。沐云色掌心湿凉,一瞬之间,忽然觉得有些茫然,回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药儿把那柄鲨鳍鬼头刀塞到他手裏。
(能保护药儿的,只剩下我了)
他勉强提运真气,慢慢站了起来。僵尸般的鹿晏清一步步走了过来,缓缓举起青芒缭绕
的妖剑;残留在沐云色记忆裏的最后一幕,是他高高吊起的诡秘白瞳,还有如扯线傀儡一般
僵硬、提剑如举刀的怪异动作--
※ ※ ※
「后来呢?」任宜紫追问。
「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沐云色苦笑。
全场为之譁然。谁也没留心,角落裏始终抱臂假寐的琴魔魏无音,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
随手轻叩窗櫺,若有所思,灰蒙蒙的目光望向雨中,彷佛与倾天而来的幽翳溶成一体。
谈剑笏一皱蚕眉,眯起了细长的凤眼。
「沐四侠这话,是什么意思?」
「鹿晏清持剑杀了过来,我以鲨鳍鬼头刀一挡,登时失去意识:醒过来时,已是三天之
后的事。」沐云色道:「其间所发生的种种,都是事后药儿向我转述的,当时我毫无所觉。」
以他的功力,断无可能被一击震晕。谈剑笏沉吟道:「莫非你中了毒,又或是什么其他的
迷魂药物?」
沐云色摇头。「奇宫门下,多涉医卜、奇门、音律、机关等杂学,在下还算是略通医药,
无论是昏迷前后,都未察觉有人暗中施药的迹象。根据药儿的转述,以及我反復推敲的结果,
可能性只有一个。」他环视四周,微微一停,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说道:「我被妖刀附
了身。」
※ ※ ※
东海湖阴城断肠湖畔,水月停轩
望着断桥对面、手持巨大石刀的半裸少女,耿照不由得沉默下来。
染红霞手足酸软,已经提不起力气再战,只能软软倚着廊桥雕柱:低头一瞧,桥底下那
名巨汉的面孔,不知何时已不再狰狞,空洞的眼瞳终于又是黑多于白,只是随着口鼻中不断
溢出的鲜血,视焦逐渐散在虚空中。
「你叫何阿三,是也不是?」她俯下桥面断口,扬声叫道。
名唤「何阿三」的巨汉颤抖着仰起脸,小眼珠转了几转,被雨打湿的粗糙皮肤显得灰白。
「二二掌院」一阵抽搐,终于斜斜垂颈,再无声息。染红霞忽有些鼻酸,看着对岸
怪物一般的碧湖,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耿照突然开口:「看来像是被附身了似的。」
「附身?」染红霞微眯杏眼,似是十分迷惘。
耿照指着那把巨大的石刀。「好像拿了那把刀的,就会变成力气很大、一直嚷着『万劫万
劫』的怪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起来似乎就是这样。」
「是么?」
「我也不知道。」耿照微一沉吟:「但一定有解释的。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抬头见断
桥对面的碧湖正缓缓后退,心念一动,赶紧转头问:「二掌院,你还能走动么?依我看,此地
不宜久留。」
染红霞暗提真气,拄着昆吾剑缓缓起身:微微踉跄些个,旋又站稳。她在水月停轩第二
代弟子中号称武魁,代师传艺多年,内力根基极为深厚,又有天生的膂力,便只这么修养半
刻,已然恢復行动能力。
「还可以。」她对耿照说:「我们先回岸上去,凉榭那厢已无舟艇,暂无危险。待与我掌
门师姊从长计议,再做」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对面的断桥之上,只见一个小小黑点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显露出一个小小身影,扛着一把巨大的铁炼石刀--
染红霞「呀」的一声轻呼,突然被横抱起来,耿照头也不回,发足向岸上狂奔!
「二掌院得罪!事出突然,还请见谅!」染红霞还来不及责备他唐突,就着颈窝处向后
一瞧,碧湖已奔至断口,一跃而起,石刀往湖间桥基一撑,连人带刀越了过来!
廊桥尽头,黄缨还扶着采蓝慢慢行走:眨眼间耿照追了上来,只听怀裏的染红霞道:
「快快放我下来!你背采蓝逃走!」耿照登时醒悟,连忙将她放下,一把抄起采蓝:采
蓝回头一看,尖叫一声,又晕死过去。
那把石刀寄生到碧湖身上之后,似乎又撷取了碧湖身轻如燕的优点,一反巨汉行动迟缓
的缺点,动作不知快了多少倍:越过断桥后仅仅几个起落,离耿照等已不足十丈之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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