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4/5)
柑橘的湿润黑眸在夜色中熠熠放光。
马背上的阿傻在腰后摸索一阵,将明月环刀抛给耿照。那是除了不能开封的赤眼之外,
三人身上仅剩的武器。「谢了,阿傻。很高兴能交你这个朋友。」阿傻怔怔望着他,神色复杂,
策影却不再留恋,掉头往东边去。
寒冷的河风吹来,现在风裏只剩下耿照一人。
他拄着明月环刀,在岸边静静等待着岳宸风。身为诱饵,他必须使普猎者明白自己价值
连城、便于得手,比起浪费时间去追逐不可知的物件,不如张嘴将自己一口吞下。在耿照身
上,有赤眼、有人人窥视的妖刀之秘,更重要的是一个籍口;一个严刑拷打逼出口供后,慕
容柔会欣然接受,拿来对付流影城的籍口。
所以他只是诱饵。耿照十分明白,自己绝不能落到岳宸风手上。
他一直等着小舟来到河岸十丈之内,才慢吞吞地迈开脚步,往西边走去。透过已熟悉夜
幕的惊人眼力,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岳宸风脸上的变化。耿照一点也没有算计他的念头,比心
机耿照决计不可能是此人的对手,他只是把事实摊岳宸风的面前,让他自己估量追哪一边更
划算。
像岳宸风这样的人不惊怕,他们的弱点便只有贪。
他不怕阿傻的指控,更不怕老胡的证言,但逮到耿照却能得到最多的好处。
隔着流水黑夜,耿照在那人眼裏看到了贪婪之光,终于放下心来,死命地发足狂奔。
策影驮着老胡、阿傻,一跛一跛地往东路逃去。
在他与胡彦之浪迹天涯的这些年裏,这不是老胡头一回晕死在他背上,任他驮着东奔西
跑。紫龙驹通常活得很长,强韧的生命力与超乎想像的长寿,使他们能长成异于常马的巨大
身形,甚至拥有智慧,以及人的「智慧」所不能理解的力量。
过往的每一次,策影总是靠着敏锐的嗅觉、惊人的身体素质,以及对危机的灵敏直觉,
带着重伤昏迷的老胡逃出生天。而现在,那种危机四伏的、惊怵似的奇妙感应重又轻刺着紫
龙驹的眼耳口鼻。
漆黑的东向大路上,忽然旋出一条火龙!
策影虎吼停步,如黑水银般的眸中回映着炽亮吞吐的红艳火舌,没有惊恐,只有愤怒。
那并不是缠绕着焰火的红龙怪物,而是突然自两侧林中同时亮起的成排火炬,连绵一片,宛
若张牙舞爪的火龙。
自与老胡搭檔以来,策影腾空越过一片人墙、一片火墙,甚至是一片尖刃密挤的兵器墙
的次数,已多得数也数不清:「一拥而上」、「重重包围」等字眼,对来自极境天镜原的异种神
驹而言毫无意义,能令它稍稍却步的武器只有一种。
炬焰随风晃摇,绑着浸了牛羊脂的破布的炬头不断溅出油渣火星,举火之人皆是一身漆
黑的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单肩皮甲,护腕、绑腿也以黑革鞣制;从苗条的身形上看来,
清一色都是女子。
每根火把旁边,都邻着另一名弯弓搭箭的黑衣女郎,竟有百人之谱。箭阵远远近近,从
道旁至树顶,将策影一行团团围住。以紫龙驹的神速及强韧健壮的身躯,或许这样的阵仗依
然留它不住,却足以将马背上的两人射成刺猬。
箭阵之后,一顶华盖覆纱、金檐垂旒遇到大帐停在道中。那金帐底平如床榻,四面设有
女墙似的雕栏,栏柱盘鳞,精緻的雕刻上细细贴着金箔,无比华贵;帐子两侧各有一条碗口
粗细的朱漆轿杠,前后均有四名力士、共是八人同抬,可以想见行走时之平稳舒适。
金帐白纱裏探出一隻芊芊柔荑,剔透如玉的指尖抵着纱帘,轻轻戳出尖细如茭白嫩笋的
形状。「好一头魁梧暗藏的畜生!」帐中之人语声动听,却丝毫不显做作,颇有后妃威仪:「先
莫放箭,改放豨蛇烟!」
左右躬身领命,取出数隻粗圆竹筒。竹筒外被打磨得光洁滑亮,一头嵌着铜光灿灿的金
属蛇首,作张牙吐信的狰狞形状,铸工极其精巧,蛇首之上鳞片宛然、园目有光,栩栩如生;
筒后亦镶以鳞甲铜底座,露出半截引信。前后铜座上伸出两隻把手,供持筒者持握,另以皮
带斜肩背挂,以支撑圆筒的重量。
那蛇首之下设有药室,黑衣女郎举火点燃筒后引信,蛇口中忽然喷出大股黄烟,喷射力
量之强,烟出犹如一条矫娇黄龙,笔直而不散,随着圆筒飞甩而来,从不同方向汇向策影!
策影跳蹄咆吼,猛地人立起来,它虽有一脚踢碎江舟龙骨的万钧巨力,却无法与踢不着、
咬不到的浓烟对战;见周围撤了弓箭,正欲蹬腿起步、再度从人群头顶一跃而过,忽地四蹄
一软,挣扎着跪倒下来,背上的老胡、阿傻都被掀翻在地。
数名黑衣女飞抢上来,趁着黄烟迷眼将阿傻一劈倒地,七手八脚绑了下去:
老胡周身却无法靠近,策影奋力挣扎,四蹄乱踏,歪歪倒倒地兜着圈子乍起倏跌,始终
将老胡护在脚边。
众人畏惧它巨大的身形与濒临失控的惊人怪力,只敢远远绕着圈子,眼看豨蛇烟由黄转
白、由白转薄,最终散成了几缕青丝,始终无法制服策影。
那「豨蛇烟」是极厉害的蒙汗药物,药效遇血即发,若无伤口,便是大量吸入也无损害;
但哪怕只是擦破小小油皮,药烟一沾鲜血立时钻脉入体,散发极快。
一筒施放完毕,连狮象也要不支倒地,与弓箭、暗器搭配使用,专制凶猛狂暴之物。
帐中女子见那黑马后腿受创甚深,连捱了几筒豨蛇烟,兀自摇颈蹬蹄,一见人近,张口
便咬,悍猛绝伦,不禁叹道:「好烈性的畜生!便是捕到了手,只怕难以驯服。也罢,莫屈了
英雄烈士,给它个好死。放箭!」
「且慢!」
一条人影自树顶跃下,从容走入箭阵中围。附近的黑衣女郎们挥烟举火,只见来人也是
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黑巾包头,脸上居然戴了个五颜六色的纸糊面具,似是在市集裏随手向
货郎买来的,可笑得近乎诡异。
奇怪的是:那人走过策影身畔,它却一反先前的暴烈,并未加以攻击。那人轻抚马头,
而策影的体力也终于到了头,「砰」的一声半身倒地,汗水淋漓的虬壮马腹剧烈起伏,缓缓阖
起漆黑的巨眸,赤红的巨口不再开欷撕咬,似是放下了心。
他径直走到帐前,抱拳躬身:「不请自来,冒昧之处,还请宗主见谅。」
被尊称为「宗主」的帐中女子沉默不语,似正打量着来人,片刻才道:「见阁下的模样,
应是不必浪费时间,询问你的身份来历了。我,该怎么称呼阁下?
两个人说话,总不爱好哦你你我我的,不成样子。」
那人的糊纸面具底下一阵窸窣,仿佛微微一笑间,唇颊碰着了粗糙纸面。
「宗主就叫我『鬼先生』好了。反正是戴着鬼面行走、鬼鬼祟祟的东西,见不得光。」
他的声音平稳宁定,听不出年纪,虽说着轻鬆近乎轻佻的言语,感觉却一本正经,浑不似信
口开河之辈。
「鬼先生」随手挥过一缕烟丝,余袅自指缝间飘然逸去,叹道:「久闻五帝窟的豨蛇烟乃
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失神药,见血闭脉,连封豨修蛇一类的传说巨兽也能轻易药倒,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这马出自西北绝境天镜原,世称『紫龙驹』,寿长百岁、悍猛绝伦,是丝毫不
比封豨、修蛇逊色的罕见异兽。」
帐中女子又沉默片刻,雪纱内的苗条丽影似是摇了摇头。
「我必须告诉裏:无论裏拿什么讨保这一马两人,我都不可能答应。裏又何必赔上一命?」
鬼先生微微一笑。「宗主的问题,宗主心中已有答案。紫龙驹不攻击我,显然与我相熟,宗主
因而料到了我此行目的。人皆宝爱性命,宗主这般阵仗,连紫龙驹都难以逃脱,我也不是三
头六臂,救之不出,何必跳进来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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