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言也善(1/1)

    顾谦九闭下眼睛,很快又睁开,又问:“为了教主的的位置?”

    赫逻抬眼看,几不可察的摇摇头:“你智多近妖,武功凌顶,富可敌国,却依旧能不露锋芒,潜光隐耀。此外还极富耐心,用数年时间给臧天和下毒。忽略你魔教教主的身份,你性格上还极度卑己自牧,从不狂妄,从不自满,甚至从不失态,近乎完人,和我这种土鸡瓦狗比,我想象不出有谁比你更适合作烈火教教主。”

    顾谦九:“所以为什么?”

    赫逻讽刺一笑:“我对教主之位没有兴趣。呵……我要臧天和死……你应该把他留给我的。”

    顾谦九这时才想起给自己点穴止血,一边听着赫逻说话,一边简单地点穴完毕,他抬头看向赫逻道:“你喜欢臧天和。”

    见赫逻身形顿住,顾谦九接着道:“每年他生辰的时候你都会消失一段时间,虽然死祭大于生辰,但是臧天和的死期天下皆知,想来你觉得那天太过显眼,便选择了在他生辰那天祭奠他。他大你太多,除了你是他看重的人,又手把手教大你之外并无任何可取之处,若说你对他有特殊的感情,虽然有点难接受,但我还是能理解。”

    “……”赫逻已经不再表现得惊讶,她只是有些恍惚,“所以,你很久就知道了……”

    “知道你对他的感情而已,还从没想过你会因此来杀我。”

    “你应该把他留给我杀的。”赫逻再次重复这句话,“我杀不了他,便只能杀你了。”

    顾谦九:“就因为我没有让你和他同归于尽吗?你不能亲手杀了他,乃至于活得没有了目的,想来我这儿自寻死路。”

    “我爱他……我爱一个让我杀人如麻,草菅人命的老鳏夫,哈哈,哈哈哈哈……”话里低低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

    顾谦九面露不解,也笑了一声:“呵,既然方才把我说这么好,为什么不来爱我?”

    赫逻收住笑意,看着顾谦九也面露不解:“你在开玩笑,我从没见你开过玩笑。”

    顾谦九笑得愈加温和:“你说了,我从不失态,开玩笑,是因为我有些失态了。”

    赫逻见了他那笑,心下发冷,但反而镇静下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这次杀你吗?”

    顾谦九不假思索道:“系奴让你知道了我有伤在身的事。”

    “哈哈,”得到意料中的答案,赫逻有如扳回一城面露得意道,“不是,是因……”

    “是因为系奴。”以陈述的口吻截住话头说完,顾谦九面向赫逻的神色变成了真正的怜悯,“你不仅对自己的情感缺少认知,对我的也一样。”

    赫逻先是难以置信,然后讽笑:“你会和我一样可悲的。你带着那个人一路来江陵府,破了那么多袖闲苑规矩,以为给他下春药在几个堂主面前玩弄他就是对他不在乎吗?六堂议事的密室你怕暴露甚至不愿意添一张合适的桌子,却轻易将他带进去。我赞你千百样的德行,你却绝对逃不过自负这一聪明人的毛病。”

    耐心听她说完,又看她终于找回踌躇满志的神情,顾谦九道:“还要杀我吗?别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了。”

    顾谦九叹气道:“毕竟按照你这般想法,你说完这番话后应该是我心智最不稳,最容易被破防的时机。”

    语罢,赫逻终于如他所愿地抽鞭而来,银白的精铁长鞭在树缝透出的光柱下熠熠生光,直取顾谦九受伤的右肩。

    那九节鞭每截都有三指合并般粗细,真打在伤口上,右手就算废了,顾谦九闪身躲过后便甩出弓弦不出意外地将鞭缠住。

    顾谦九将鞭子往自己一侧拉,右手便拽住了九节鞭末端。

    赫逻见状将鞭子扔出,从腰后抽出双剑。

    “早该如此。”顾谦九站在远处,拿起到手的九节鞭道,“这东西杀人可不容易。”

    “你闭嘴吧!”赫逻受够了这人水火不侵的姿态,眼下对取自己性命的武器竟然都挑三拣四起来,拿着长短双剑就朝顾谦九逼近。顾谦九左手将九节鞭长甩而出却被她轻松躲过,再甩出时,赫逻手中的短剑弹射而出,连着剑柄和剑身的细长链子直接缠住了九节鞭。

    顾谦九挑眉:“原来在这里等着。”

    手上的鞭子被牵制住,接着便是赫逻凌厉刺来的长剑,顾谦九顺势往后拽九节鞭,一瞬松开后又一瞬抓紧,所握的位置离赫逻霎时更近。

    赫逻眼见手中的剑已经要刺到顾谦九的胸口,这人却没有退让的意思,就在她几乎要怀疑顾谦九莫不是还练就了铜皮铁骨时,顾谦九突然轻身后撤,连带着的还有缠着赫逻短剑的九节鞭。

    顾谦九的动作极为轻盈,虽然穿的猎装不比他往日里的罩纱长衫,起落时难见蹁跹之姿,但是仅险些将赫逻拽离地面的那一下,就足见其轻功之强,才能做到被牵制时也起落由心。

    赫逻看着轻捷落在远处的顾谦九手中和九节鞭一样命运的短剑,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个人,当初赤手空拳地同时和无任何伤病状态下的烈火教前六大堂主交手,而落于不败之地,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只身来秘杀他……哪里是秘杀,自己在光明正大和对方打斗,虽然这是自己用毒无效后被迫面对的结果就是了。

    “好歹是伤到了你一点。”赫逻强笑,看向顾谦九为了拽起自己而退身慢了些被剑尖划出的伤口道。

    顾谦九遥遥浅笑道:“你还可以伤我更多。”

    像是要证明这个一样,接下来,顾谦九明明可以借长鞭、短剑远近同时抵挡住赫逻的所有攻击,但是却不断放纵赫逻,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逐渐增多,且都好巧不巧地避开了致命位置。

    赫逻将一切看在眼里,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失了分寸,直到慢慢被完全顾谦九夺回主动。

    “你到底——要做什么!”赫逻气息和步伐开始凌乱,语气中带着恼羞成怒。

    开始占据主动的顾谦九近身赫逻,直接将她的最后的剑也从手上卸掉,接着,甚至又丢掉了自己手上的短剑和鞭子,与赫逻赤手相搏,只这时赫逻才意识到这人的力道有多大,加上雄浑内力的灌注,几乎每一掌每一拳都要将自己筋骨打得碎裂。

    “让你死得稍微有些意义。”顾谦九直到此时才有些粗重的呼吸,一边说着,手上却不作停留,“这些掌劲不会在你身上留下什么伤印,真正要取你命的,是这个东西。”

    说罢,顾谦九从腰后取出一物,竟是最开始穿透他肩而被掰断下来的箭头。

    赫逻匪夷所思地看向顾谦九,下一刻便感到心口传来痛楚。

    顾谦九将那箭头插进后便退开不再动作。

    赫逻看向几步远外的顾谦九,然后也不再作出攻击,只几息便站不住地跪坐在了地上。

    那箭并没有插在心口,是余毒,是箭上的余毒在夺取自己的生命,赫逻逐渐感觉呼吸不受自己控制,然后看到顾谦九的脚出现在视线里。

    “那系奴……”赫逻出声的喉咙发紧发涩,每一声都艰难。

    顾谦九蹲下身看向她:“你说。”

    “还是可能是夜台的人……”她抬头看向满身是血的顾谦九,嘴角溢着血道。

    “可能吧,不过正好我也觊觎他们的势力。”

    “我死后……”

    “帮你和臧天和埋一起。”

    “你敢!”赫逻唇色变得青黑,已经没有力气地几乎要倒在地上,但瞪着顾谦九的气势依旧十分足。

    顾谦九听了叹气道:“你果然给他收了尸。”臧天和一直都被认为被挫骨扬灰了,包括顾谦九在此之前也这么觉得。

    “我是说……”赫逻声音越来越弱,人已经栽倒在地上,双目无神,“让你……给我,留个全尸……”

    “好。”顾谦九答应。

    赫逻长得其实很好看,但是因为行事作风该果决时果决,随性时又很随性,眼神要么十分有气势,要么就很慵懒,难见她这两种状态外的其他样子。此刻,顾谦九手掌抚过她无神的双目,将其合上。

    顾谦九从她怀里不意外地掏出一瓶解药,取出吞下,聊胜于无。

    簌簌的枝叶声在林间穿行而过,有只水鹿不知怎么跑到二人这边,随即又被惊吓着跑远。又是一段时间过去,很远的地方开始有凌乱的马蹄声传来,没多久,一只赤红骏马便从一旁林中跑了出来,在倚坐在一棵树旁的顾谦九身前停下,然后打了一个响鼻。

    紧接着,好几匹高头大马也逐渐出现,带着一声声叠起的惊呼。

    “子川!”元季重侧身下马,刚落地便带着人朝浑身是血的顾谦九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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