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镜湖(十一)(1/1)

    “你不是都看到了么?”我说。

    大约是我的语气太过坦然,又或者聂屿从没见过被捉奸后还如此理直气壮的人,他一时间面上喜怒难辨,最后直接挂了电话。

    单青纹这赖唧唧的小孩听完了全程,瞟了我一眼翻身继续睡,合眼之前还嘟哝了一句:“幼稚。”

    我失笑,于是也安心躺了回去。

    不得不说,说出这话后,我竟然感受到久违的轻松。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

    聂屿回来那天我没去接他,我估计他也没心思急着见我。

    我没让单青纹下厨,自己做了一桌菜,接着就坐在沙发上等正主登场。

    一直等到黄昏时分,门外才传来钥匙声。我对单青纹吩咐道:“柠柠,去给他开门。”

    “……”单青纹认命去开。

    可想而知聂屿一打开门就看见他的那种心态。

    半晌,我听到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不可置信:“是你!”

    我走过去轻轻拉开单青纹,对他温言说道:“去盛饭好吗?”

    他乖乖点头,溜之大吉。

    聂屿站在门口,脸色青一块白一块活像冻傻的僵尸。但在意料之中,他神态里除了扭曲的愤怒,还带着一种明悟的难堪。

    我靠着玄关隔栏,对他微微一笑,“先吃饭吧。”

    聂屿没说话,只是眼里的怒意愈盛。我从没见过他脸黑成这样,就算当年一气之下和我打架,也没动怒到如此地步。

    过了好一会儿他艰难而缓慢地说:“你都知道了?”

    “知道你出轨还包养情人的事吗?”我看着他,“我不想和你在这里说话,我们饭还没吃。如果你愿意,就洗漱去餐桌,填饱肚子我们再来谈彼此间的烂账。如果不愿吃,就去你房间呆着冷静冷静,那里随便你砸东西。”

    他攥成拳的手青筋毕露,几乎下一秒就要爆发似的。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黑暗掩盖起来,一言不发朝卫生间走去。

    .

    聚在一桌的气氛当然很僵硬,简直如同上坟现场。单青纹埋头吃饭筷子都不多伸,聂屿的样子让我觉得他下一刻就能咬碎手里的瓷碗。到头来好像就我一个人最从容。

    吃完饭后单青纹端着碗去厨房,聂屿看着他一副贤淑的背影,眼里满是恍惚,感觉三观都被颠覆了。

    “他……”他显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

    我没理他,起身跟在单青纹身后。等进了厨房,我小声对他说:“一会儿去楼上房间自己待一会,这事别掺和进来,好吗?”

    “我也算当事人吧?”他的瞳孔有一层润光,“哥哥,哥哥……”

    他用了极少叫到的称呼,浸满依赖的浓腻。

    “我对你的利用也仅止于此了,柠柠。”我笑了起来,捧着他的脸与他额头亲昵相贴,“我肯把你带过来,就不会让你受到他的伤害。”

    “去吧柠柠,去睡一觉,今晚很快就会过去。”

    *

    我们两个面对面坐在客厅。

    “原来是他,难怪我上一次通话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你还骗我说是呛到了……你们在做吧。”聂屿低垂着眼笑了一下,却尽是森然,“你怎么发现的?”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如今已面目全非的爱人。他还是那样的英俊、高大,还穿着临走前的衣服,拥有熟悉的发型,可我已然认不出这个人了。

    我淡声道:“你总是低估我的敏感,从很早开始就这样,总觉得我不在意那些你认为的小事。”

    他抬眼。

    “你心里惦记着他,记着他的喜好,还去M国把人弄回来,你做的事我什么不知道?你想我把这些列个表格给你吗?”我把调查的一部分资料甩给他,“现在探究起因有什么意思,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聂屿没看那些资料,只是盯着我,“你想怎么样?”

    我顿了顿,终于说出了口:“离婚吧。”

    “聂屿,我们离婚吧。”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道。

    我只觉得疲惫不堪,“你给我个理由,能让我不惜赔上后半生也容忍你出轨的理由。”

    不知是不是看到我脸色十分难看,他的神色开始焦躁起来,有一种压抑的怒痛,“那你不如先说说单青纹。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滋味很好,对吧。难怪你喜欢他,我也喜欢。”我想我的语气肯定是尖锐的嘲弄,“但可惜比起你,他更喜欢我。”

    “哗——!”

    “唔!”

    我一下子被撞到墙上,领子被狠狠揪起,勒得我眼昏脑涨。

    “魏镜湖!”聂屿眼里尽是骇人的血丝,目眦欲裂,一副恨不能吃了我的震怒。

    我断断续续咳嗽起来,“咳、咳咳……是不是疼?你跟他滚在一起的时候,我有多疼?嗯?”我一把打开他钳制我的手:“你忘了自己还有家庭,你忘了我……咳咳……现在你还有脸来指责我?!”

    “我没忘记你!我永远不可能忘记你!”他低吼道。

    我怒极冷笑,“难道我还要为我的爱人三心二意而感激吗?”

    “所以你就和他滚上床来报复我。”聂屿点点头,松开手后退一步。

    “至少他能让我高潮。”我说。

    这句话一出,就像燃烧的烈火被兜头泼上一桶油,先是平静,紧接着就是轰然爆炸。

    聂屿死死盯着我,目光宛如坠着沉沉的铁坨,亦或是翻滚着地狱的黑火。攥起的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缓缓抬拳,下一秒猛然倾身重击而出!

    “砰!”

    我漠然直视他的眼睛,躲也没躲。

    “哒。”

    一滴血从他砸裂的皮肉滑落到我的肩头,染出一朵血红的花。

    可能是太过安静,我甚至听见了它绽放的声音。

    “为什么不躲?”终于他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是如此的痛苦不堪,甚至带上沉重的哭腔。

    刚刚那一拳,最终还是擦着我的脸打到了墙上。

    良久,在死寂里,我轻轻摸上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下来。这双手曾经修长有力,每根手指都长成我喜欢的样子,但现在已然皮开肉绽。

    我抚摸着这皲裂的伤痕,指甲游移在伤口处,慢慢说道:“你忘了,我有病啊。”

    随着话语,手指一点点用力,指甲逐渐陷进那翻开的皮肉中。

    聂屿痛得弓起身子打颤,不由地发出一声呻吟,俊美的脸上惨白一片。

    “镜湖……镜湖……”他一次次喊着我的名字,像濒死的天鹅,又透着宠溺的爱意。

    我知道,也许我又开始发神经了,但这次我不想停下来。甚至会恶意地想,如果我继续下去,是不是就能触摸到这个人坚硬的白骨了?

    他的骨头,组成他整个人内里最深层的支架,也会像他的皮肉一样对我撒谎吗?

    我虐待着始终没有反抗的他,并不为他的疼痛感到任何一丝快感,反倒更加空荡。

    但高三期中考后的一晚,我同样在他身上发泄出来时,却由衷得到了安慰。

    不一样了。

    再也回不去了。

    我在茫然中感到肩头一重,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布料,一直烫到我的心底。

    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只听见他沙哑着嗓子哀恸呜咽道:“镜湖,我们到底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部田地?”

    我说不上来哪个环节出了错,只觉得人生在某一刻就突然脱轨了。想了想我只能对他说:“或许我没你那么正常吧。”

    他不相信,“镜湖,你已经好了。”

    我惨然一笑,“你觉得我被治愈了?没有!从来没有!”我抓着他让他看我。“这里,”我手指着心脏,“这里是坏死的,从我十二岁开始就凋零了!”

    聂屿怔怔地看着我,渐渐红了眼眶。

    “你带我从那个泥潭里跳出来,温暖到我都骗自己已经治愈了,可这都是假象,全都是假象。”

    在酸涩的泪水中我对他吼道:“我不正常啊!”

    “……”

    渐渐地我平静下来,最后轻声道:“聂屿,你不是班长了。如今的你再也不能像除夕那晚一样带我走了,对吗?”

    “别说了……”聂屿捂着脸,“镜湖,别说了……”

    我抱着他轻拍他的背,在夕阳的余烬里倦声说道:“你我已经走到力所能及的尽头,再继续下去只有自我毁灭。”

    聂屿咬牙,再一次体会到对这个人全然的无力感。

    “我已疲惫不已,不堪重负了。”

    “放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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