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百草殿(1/1)

    谢含光的话砸地有声,在这座谷中藤殿回响。花苞稍开一个口子,一名穿着水蓝长裙,看上去才六七岁大的小女孩从那口子拨开花瓣爬出来,还差点绊了一跤。她好像也习惯了,拍了拍衣裙,用清脆生嫩的声音老气横秋地说:“兽主有言,他不需要人类侍奉……”

    “不!我真的一片真心绝无虚言!请兽主重新考虑!”谢含光绝望的叫喊打断了女孩的话,女孩愣了愣,听他说完才掩住嘴轻轻笑道:“你这人,想不到样子木纳其实是个急性子。兽主的意思是,这颗种子本就闻名两宗,是一名天赋异禀的植修,救它本就是百草殿份内之事。瞧尔等人的模样,不如稍作休息可好?”

    她这般说也是因着几人看上去实在太狼狈了——谢含光形似鬼魅,一脸憔悴;高路浑身都在冒烟,触手烫热,偏还本能使然硬撑着站那;李细敏和胡郎两只鼠类还好一些,就是小小只的皮毛凌乱,瞧着没什麽精神。

    百草殿建於幽谷之中,穿过藤道便是榕林编织成的主殿,四周草木林立翠绿苍郁,天花和墙沿垂着一串串金黄色的明珠桃,被树藤缝隙间晒入的日光照得彷如金珠,煞是可爱。殿内地面全是由大块灰白近圆型石板铺砌,此时蓝衣女孩说罢,地上纹路别致的石板彼此分离,显出波光,众人才惊见原来这地板下都是水!水色黝黑,只看那漆黑不见光芒处蓦地长出一柄水桶粗的绿茎,茎上有一朵比不上红花硕大却仍然大得惊人的火红花苞。花苞见风而长,长至两人大後张开一片花瓣,现出里头火红通透的内室。

    “兽主请尔等入内。”女孩甜甜说道,高路咳了咳,拒绝了:“不必,谢伫清兽主好意。”李细敏躬身答谢,也是拒了,胡郎更是拧头扭腰,抗拒之意表露无遗。

    女孩啐了他们一声,嗔道:“你们兽修就是不知好歹,每次受伤宁可回洞里自己舔伤口也不愿意被伫清殿主疗伤,活该你们痛着去吧!”

    那朵巨型花苞颤了颤,女孩又连忙回头说:“好嘛,是人家说得过份了,可是殿主一番好意…”她们似乎又交流了些什麽,女孩嗯了声,便又对谢含光开口道:“那便只请这位修士入内吧,它似乎曾经与你神府共生过,你两一起待着要好一些。”

    “谢兽主!”谢含光肃然拱手谢过,毫不犹豫带着阳种走了进去。他行入花苞内後,花瓣缓缓合上,茎柄下沉,又如来时般沉入了水底,接着石板合上,短短几秒内殿便少了一个人。

    “…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令我毛骨悚然。”胡郎望着那合上的地板小声道,女孩听见横了一眼,叉起腰:“就你们兽修事多!”

    “不能怪我啊,蔚涟小主你又不是不知道野外多少植物捕食小兽便是这般模样的,我不过区区一只修为尾末的黄鼬,当然害怕啊!”胡郎挤眼作揖不断,只差声泪俱下。被叫作蔚涟的女孩想了想,哼了一声,转而指向高路:“你就算了,那他呢?他这麽大一只鸟,哪有这种本能?!”

    被点名了,高路不得不说话了。“……我与家父来自异地,在原本的地方,有着比兽主更大的红花,扁平如毯,其花瓣张大如同巨口,也食肉。”实际上那花要比眼前这朵大得多得多,要不是其味恶臭无二,不然怕是任何误闯的活物都要被吃乾抹净。

    “哇!比殿主还大?真想与之一会,看看是我们殿主厉害,还是那朵红花厉害,而且都是红的,岂不是缘…哎哟殿主你别打我呀,我知道你不喜欢与人打架,我不过是想像一下…好啦我不说啦!”

    娇小的蔚涟小主与花苞撒娇了一会儿,李细敏见谢含山的事已经了结,连忙问:“诸位上尊,我们刚从沉海不归回来,那沙贼扬言已经发兵兽王宗,请问是否确有此事?”

    听完她的话,女孩与花苞都顿了顿,蔚涟望了眼花苞,一歪头,嫩生生道:“守门人没有告诉你们吗?沙贼已经来过啦!”

    众人面面相觑,惊问:“如何来过?”

    蔚涟清了清嗓子,拿着架势开口:“且听我娓娓道来,话说啊……”原来便是两日前,明释刚离开不久,一群沙贼便从东北面潜入附近野地。原本云曦失守无人报信足以令他们来到山下才被发现,却恰巧遇着回宗途中的阴阳蝶。翠阳身上带伤,葵阴又不擅打斗,於是翠阳便先宗报信,葵阴隐身尾随这些沙贼,制造事端,令他们疑神疑鬼,成功拖慢了沙贼步伐,最後将他们引到山门前被金乌老祖的神念震得失神,倚靠准备好的宝器解开後,却发觉身处一片枯树林。

    “这个季节还有枯叶林?!”胡郎疑道。

    “正是,这季节凡世肯定已经是白雪厚积万界俱默,但在兽王宗上有阵法结界调节气候,一片秋林还不算太过突兀。”蔚涟神气地道,又说:“你道沙贼进了秋林後又发生了什麽事?”

    “我…不知?”

    “他们手执兽王宗地图,知道宗门并无一片枯叶林,便以为乃是我宗幻阵,开始想方设法破阵哈哈哈……”胡郎瞧着抱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的女孩疑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你可听过常秋山人称槁木仙的髅枯兽主?”她又问。胡郎作为翠阳属下多年自然知道,忙道:“不就是阴阳蝶的伴儿?翠阳老大老是惦记她!说是怕她不宠自己了。”

    “阴阳蝶?哈哈,他当然会担心,常秋山美人众多,髅枯兽主以前又来者不拒,阴阳不过是目前最受宠爱的一个,他当然……咳,说回正题,髅枯兽主性情古怪,修为高深,但最厉害却是一手诡术。”

    胡郎回想翠阳平日夸赞髅枯的溢美之词,有赞其无所不能的,有夸她天下无双的,其中当然也提过诡术,但都未有说过髅枯到底有何神通。

    “待沙贼在枯叶林想尽解阵之法无用後,他们便试着寻找出口,落单的却无一幸免都被枯叶拖进了地下!”蔚涟绘声绘影说道,见胡郎哇哇惊叹,她仔细说了那些沙贼有多慌张,大叫妖术,开始放火烧这枯叶……可就在此时,大蓬枯叶纷纷起飞,竟然是满天满地的蝴蝶!

    “蝴蝶?!这些蝴蝶就是髅枯兽主吗?”

    “非也,不过神通幻影而已。枯叶化作蝴蝶全数飞走後,沙贼看见的便是宗门处的灵田房屋,翠绿树木,和全副武装围住他们准备已久的凶兽恶狼。”可想而知,已经心生怯意的沙贼顿时走了一半,剩下的或战或退,竟然一日之内跑了个清光。後来刑问,才知道他们不过是先头部队派来探路的,据说大军其後便到,然兽王宗众人等了两天都未到,都在说沙贼善於偷偷摸摸的活计,真要群殴起来还是兽群更胜一筹。

    “这麽说,那个沙主说的话倒也不全假,恐怕如果沙海没出事故,他就会带上其他战力赶上。”李细敏冷静地感叹道,高路望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说:“如今那些人恐怕还受黑雾侵蚀着,或困沙下,或是散落周边无法赶到。大沙海变故我还需向宗主汇报一二,先行一步,失陪。”语罢他便抬起长腿奔去,那独特的跑步声一路传得老远…

    不过上头他们说的话,远在水下的谢含光都是听不见的。他彷佛被带到另一个空间去了一样,这火红的花苞结实无比,降到地下後几乎完全黑暗,却又有萤萤的暧昧红光,令小小苞室内添了些别样意味。他打坐於苞底,朗声道:“请兽主指点。”

    【抱心守魂,重修神府。】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入谢含光意念之中,他恍然大悟,将阳种置於手上入定,就似他刚拾到它时一样。苞底缓缓渗出液体,液体越积越多,漫过谢含光腰间,又漫过其胸口、口鼻、额顶,直至充盈苞室方止。谢含光整个人浸泡在液体中似无所觉,一切都如同凝固了一般,只有那神念,细细地去探究手心的种子,轻柔地呼唤它、触探它、等待它的回应——就如最初两者的相遇一般。

    ……………

    ………

    “秦郎,今日元旦,听说城里人在今天会去看花灯,我们这里虽然没有花灯,倒也是有好吃的东西,村里也有庙会…不知你会否……”春香捏着衣服,脸颊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羞意泛着红。秦濯一手按着怀里不安份的白狐,一手提着柴火,愣了愣,说:“我非村中人,想必庙会会有祠堂祭祀,我去似乎不太合适。”

    春香愣了愣,忙道:“那是早上的事,父亲从城里请了厨子烧饭,下午有盆食和唱乐,村民也会互相卖一些东西,若是你愿意来,一定会很热闹的。”

    对这片地方的习俗秦濯也不是不心动,可是他怀里有只狐狸,他又不需要特意去混顿饭吃,为免生事还是摇头婉拒了:“秦某习惯独处,还是不凑热闹了。”

    被二次拒绝,春香也没脸皮再邀第三次,只能将手里盒中饭粥递上道:“那麽此处是我家里做的豆粥,秦郎你就收下吧,待会我们便要出发去公祠,厨房瓦罐里还有剩的,不够你再去添点儿。”

    秦濯道了谢收下了。待他将柴火放好回到房中,掀开食盒发现那是一碗红豆粥,才想些什麽,对好奇地嗅闻豆粥的白狐说:“你们这里元旦是不是当情人节过的?她那样邀请我,难不成去了庙会还会有相亲不成?”

    白狐没理他,开始伸舌舔食碗里的豆粥。豆粥比拿来时凉了一些,粥面结了厚厚一层米“胶”,被白狐几下刮进肚子,吃得不亦乐乎。秦濯搅了搅,发现不光豆子用的是软绵大颗的红豆,米用的也是精白米,辅以绵密的红糖,渗着薄薄一层香气浓重的猪油酥,对农家来说可见这碗粥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秦濯也舀了一口,他已经很久没喝过红豆粥这样的日常菜品了,有些怀念以前经营书店时旁边奶茶店有卖的红豆冰,到了冬天就变成了温热暖胃的椰汁红豆沙,里头能加小糯米丸子或芋圆,他经常会去隔壁买一杯,一边看书一边喝……

    回想起来,彷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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