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烈一点的酒,越烈越好(1/1)
林羽辰几天没去上学。
这是他第一次,连打卡都不去直接逃学。这么做的后果,就是教导处的姜主任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他的监护人。他爸喝酒被败了兴致,怒气冲冲回家抄起鸡毛掸子就打。林羽辰边躲边看着他爸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清明多于疯狂,却还有了几分了无生气的死寂。
这是他爸第一次在没醉的情况下打他。
他有什么资格?林羽辰心想。但林羽辰又是无可辩驳的理亏。逃学是他,挨打也是他。几下鸡毛掸子抽到屁股上,新伤叠旧伤疼得火辣。他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来。气江温瑜,气他爸,气他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但是无法发泄,让他非常不爽。他爸打累了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一句话也不说,沉默得像具会呼吸的雕像。
林羽辰的决定是先发制人。他冷着脸开口道:“我滚,免得你看着我烦。我现在就滚出这个家好吧?”他也不去看他爸脸色,什么都没拿上,摔门就走,任凭他爸门后的怒吼声几乎震破屋顶。他很疼,哪里都疼,心里头闷闷的难受。他爸吼得大声,却不见开门出来找他,怕是明天邻居间又要多一条关于他的流言蜚语。林羽辰觉得讽刺。他背靠在自家的门上,漠然听着门里的动静。他爸喊了几句就不喊了,只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走进哪个房间里面,彭的一声关上了门。
去哪里呢?
林羽辰心想着,脚却已经漫无目的地踱出去。作为南高校内外一霸,他唯一没碰过的东西只有油盐酱醋茶,烟和酒那是一个信手拈来。他尝过酒,不知道度数是多少,只晓得入喉后辣得他眼泪在眶里打转,苦苦涩涩的,一点儿都不好喝。也不知道他爸哪来的瘾子。
外面暮色微沉,夕阳斜照,粉色的金色的晚霞漫卷西风,这个时候可以把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林羽辰去了附近商业街的酒吧。那里还没到夜里嗨的时辰,一切都中规中矩地静默着,灯光温和而明亮。他未成年,不能进去,但他裤兜里一直揣着雪姨店家在的小巷子深处店里五块一张伪造的身份证。不得不说那条小街实在是哆啦梦的神奇肚兜一样的存在,什么违法违纪的东西都应有尽有。
“烈一点的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对酒保这么说,“越烈越好。”
酒保给他拿了一个绿色的玻璃瓶出来,里面晃悠悠的是金黄色的液体,嘴唇开合几下不知道说了什么。林羽辰学着他爸的样子,起了塞就拿瓶口对着嘴灌。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下来,顺着下颚的轮滑滑至脖颈,经过喉结的曲线后隐没在衣服领口,把薄薄的校服衬衫洇出一片若隐若现的透明。
酒比他第一次时候尝得更苦更辣,整个喉管仿佛都在遭遇一场漫山遍野的大火,一直蔓延到胃里。脑子里飘飘忽忽的,不知飞去了哪里。林羽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哭,只觉得很爽,暂时把所有委屈伤心的事情全都忘了,仿佛下一秒普普通通令人向往的明天就要开始。眼前越来越模糊,不远处酒保的脸像是被卷到了漩涡里在打转,越转越快,一直到看不清五官的形状
林羽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过去又怎么醒来的。他睁开眼的时候自己还在吧台上趴着,周围是一片喧嚣的热闹,到处是五颜六色的聚光灯胡乱地打在每一个人身上,眩得他眼花缭乱。他把口袋里皱巴巴的钱掏出来,一张张摊平放在吧台上,也没记得拿没拿找钱,摇摇晃晃就出去了。
他隐约记得自己正在离家出走,于是意识到他无处可去。酒吧后街是条黑漆漆的巷子,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混杂在酒吧里极吵闹的的音乐声里,听不真切。他厌恶地皱了皱眉。
烟花在看不清天际的远方炸响,五彩斑斓,闪耀到刺眼。林羽辰眯起眼睛,眼前仍旧是隔了层雾似的,让他不耐烦地啐了一口,随便在路边找了个消防栓坐在顶上,屁股被硬铁硌得生疼,江温瑜下手的伤、他爸随手打出来的棱子,把这疼痛放大了数倍。林羽辰嘶了一声,稍微清醒了些,还是没能认出来自己在哪里。他困了,浑身发冷,眼皮沉重得厉害,眼眶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脑袋里仿佛灌了铅,生理性的泪水马上要流下来。身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放松失去控制。他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在他惊醒然后重重跌到地上摔成植物人之前,一双手接住了他。他骤然跌进很温暖的怀抱里。也许是困倦的人体温变低,遇到温暖的地方就会不由自主去靠近,也许是被酒精麻痹了神经降低了警惕,他在那人身上蹭了下,没舍得离开。那人用风衣裹住他身子,低声说了句:“酒味儿这么重”林羽辰在大脑中用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搜索声音的主人,绞尽脑汁没有想到是谁,含混不清说了句“要你管”,随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羽辰醒的很快。他睁开眼的时候正躺在一张沙发上,周围是完全陌生的家具布局。他猛地坐起来,又迅速无力地软倒下去,靠在沙发背上。厨房里有叮叮咚咚碗筷碰撞的声音,随后走出来一个人。白围裙,家居服。林羽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人面孔。
江温瑜。
这人戴了副黑框眼镜,将他眼底的锋芒彻彻底底藏了起来。他手里端着个瓷碗,上面袅袅飘着白气。“起来喝了,然后去睡觉。”他把碗勺放在林羽辰面前的茶几上,里面晃晃荡荡是碗白粥,上面撒着点肉松。林羽辰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无声地抗拒。身边的沙发凹陷下去,是江温瑜坐到了他旁边。
男人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下,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它碰到林羽辰下唇边上,一句话没说,态度却坚决得很。林羽辰没那个倔脾气耗下去,对着江温瑜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别说闷哼,那人连个眼神都不会给,只还是那么满面春风地笑笑。他嘴张了个小缝,被江温瑜喂进去,热乎乎的粥顺着喉咙一路流到胃里,全身都暖了起来。
林羽辰闭上眼睛,一头黄毛没精打采地蔫下来,睫毛微微颤动着,稍微给这幅了无生气的模样添了点生活的气息。江温瑜不急不缓地一勺勺把粥喂进去,使得林羽辰看起来就像个被宠上天的妈宝。喂完粥江温瑜去洗碗,厨房里碗勺碰撞的声音、水流声有些吵闹,林羽辰不耐地皱了皱眉毛,随后却继续了无知觉地睡着。
江温瑜给他拿了条毯子盖在身上,鬼使神差地,林羽辰伸手拉了一下他擦过自己指尖的衣角。只是很轻地一下,又立刻触电般地缩回去,合上眼睛假装昏昏沉沉地睡。江温瑜若有所觉地转头看他,林羽辰紧抿双唇,眼角耳尖都泛红。男人掩饰般伸手给他掖了掖戳到颤动着的眼皮底下的毛毯,却在下一刹那,手腕被用力攥住。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就依偎在他手臂边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蹭了下。江温瑜指节动了动,终是沉声说:“睡吧,不早了。”强行收回手时,他指尖已是一片冰冷的濡湿,宛如一望无际的田野里裹着的料峭春寒。他浑然不觉一般,眉目平淡地关上客厅的灯,咔哒一声响后,将卧室里融成一团的暖光尽数掩去。
林羽辰是被大清早拉开窗帘的声音闹醒的。窗外的麻雀还在电线杆上裸睡着,江温瑜已经一身正装坐在餐桌旁看他,唇角还是初见时候那点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笑:“早饭已经好了,二十分钟后出发去学校。” 林羽辰看了便心烦意乱,丝毫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就在这人家里醒来的。隐隐发胀的太阳穴昭示着宿醉挥之不去的强烈存在感。他拉开松垮的恤领口看了看,胸口还是白皙干净,腰不酸屁股不疼,应该没做什么酒后乱性的事情来。
男人戏谑的嘲弄声传过来:“放心吧,你这小身板儿,还不至于到让我兽性大发的地步。”
林羽辰沙哑着嗓子顶回去:“江老师,麻烦您要点脸。”
江温瑜似乎懒得和他纠结,只是慢悠悠搅着碗里的粥,神情跟个花园里遛鸟的老大爷似的,就差领着工资卡里的养老金去买两箱保健品回家藏着。林羽辰也没那个精力拌嘴,只想着赶紧离开这破地方,去哪里烧香拜佛去去晦气,离个家出个走都能碰见变态。
见他爬起来,顶着个睡得毛毛躁躁的脑袋就准备拉门出去,江温瑜出声道:“两个选择:、我现在把你抓回来打一顿然后乖乖吃饭,被我送去学校。、乖乖吃饭,被我送去学校。”
林羽辰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手里握着门把顿住,头也没回:“你这他妈是选择?”
江温瑜和和气气:“二选一,这么简单的题目,别的学生想要我还不给他选。”
林羽辰背对着那人,似乎很犹豫,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骄傲的弧度——像是苦摔多次,终于爬到柜顶叼住了心爱的蟹肉棒的小花猫——他在下一秒扬起头,猛地按下把手破门而出,声音飘散在风里:“那我当然选!”
少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久久回荡,防盗门重重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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